味道
月邊嬌 風撼林梢,高樓窗畔,一晌晴光輕鎖。 慣餐面餌,無端一念,喚取雲吞清沱。 肉糜浮翠,鹵卵沉波,舊味驀然相和。 隔城人,咫尺煙程,無緣重坐。 猶記天涯寄舍,萍朋相聚,暫把鄉愁包裹。 八盤肴味,眾賓攜饌,共築客中煙火。 南烹北炙,果醪交錯,笑語隨風開闊。 嘆而今,滿席虛酬,初心零落。

午後就要登機返程,我坐在五星級酒店高層客房裡。窗外不見車馬鬧市,颱風即將來臨,狂風把樹木吹得左右搖擺,飛鳥在晃動的枝椏間倉皇盤旋。 酒店早餐品類繁多,我往常只吃麵條,今天卻心神恍惚,鬼使神差點了一碗餛飩。這種下意識的行為許是與我正身處她的家鄉有關。肉湯清亮,鋪着肉末、蔥花與黃豆,中間臥着一枚滷蛋。入口的一瞬間,熟悉的鮮香撞入舌尖,正是二十多年前,她親手為我包出的味道。 餛飩本就是親手調和餡料、圍桌製作的家常吃食。這一口煙火滋味,一下子喚醒了塵封的記憶。當年旅居加拿大,每逢佳節,我總會張羅一場單身同胞聚會,常常餛飩或餃子就是當家的主食。也正是如此,順理成章把我帶回了那段張羅聚餐的歲月。 我在當地租下一套兩室一廳的公寓。每逢佳節鄉愁翻湧,我便牽頭籌辦potluck聚會,我一直篤定一件事:要給漂泊在外的遊子們一個家的感覺。 按着東北人的待客規矩,我總會親自掌勺,做好八道熱菜。前後邀約十多位天南海北的友人赴會,川味小炒、山西家常菜,四方風味齊聚一堂。廚藝好的親自下廚,性情開朗的載歌載舞;年輕男生不願動火,就拎一瓶葡萄酒前來;手藝平平的女眷,便拌一盤葡萄沙拉,或是擺上精緻果盤。眾人各盡其長,滿屋煙火騰騰。 每每我會提前備好一次性碗筷與垃圾袋。宴畢,大家一同拎起垃圾下樓清理乾淨,房間始終整潔清爽。喧囂褪去,偌大的公寓又歸於寂靜,孤身獨處難免落寞。可回想席間毫無偽裝的歡聲笑語,心底依舊留存着久久不散的溫暖。 望着碗裡剩下的餛飩,我忽然心生萬千感慨。從前兩手空空旅居海外,卻有着最滾燙真誠的人心;如今日子富足,迎來送往的應酬絡繹不絕。明明不喜煙酒,仍有人輪番勸飲遞煙。一張張熱情的笑臉多是逢場作戲,開口全是成套的客套吹捧,字字言不由衷。酒席越是人聲鼎沸,內心反倒越發空落寒涼。 人頻頻回望過往,不全是年華老去而生出懷舊,是舊日時光乾淨澄澈,能撫平當下所有浮躁,送來獨一份的情緒安穩。只因一念之間點了這碗餛飩,當年牽頭設宴、烹煮家常的一幕幕盡數浮現。故人同城咫尺,卻終身不得相逢,這份遺憾,再也無從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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