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兩篇
微物擾耳(10/26/2026) 飛機落地的一瞬,漫天轟鳴驟然收束。周遭歸於平靜,唯獨我的右耳,生出一樁蹊蹺異樣。 並非雙耳共振的尋常耳鳴,只單側耳道悶脹壅塞,緊繃發沉。身形稍一轉側,耳內便動靜迭起,情態各殊。時而如暗潮潛涌,層層向內推擠;時而如細氣流旋,在腔道往復穿行。這聲響纏人不休,咀嚼進食,靜坐休憩,一刻不肯消停。一樁微不足道的身體小恙,偏鋪張出聲勢,煞有介事地宣示它的存在。 肉身的難受頗有妙處:沉重疾患尚可咬牙忍耐,唯獨這無跡可尋、難以名狀的細微不適感,最磨人的心神。遇上不明狀況,如今我早已習慣先問詢AI,拿到初步判斷,再謀劃後續。AI給出兩種推測:或是感冒餘留的炎症,使得咽喉腮部輕微水腫,牽連耳竅;或是舊有的耳垢脫落移位,滯留在耳道深處。 未知最容易勾起心底惶然。我很快就要出差,日程早已敲定,唯恐這點不適持續惡化,耽誤公務。心裡打定主意,隔日種牙診療完畢,立刻前去耳科,探個究竟。 口腔附院距醫大耳科很近,步行不過十餘分鐘。口腔科候診的人多,大夫手頭繁忙,我盤桓等候許久,耽擱了不少時辰。診療間隙,我托老友提前代為聯絡醫師。友人處事周到,預先告知大夫,我治療結束便趕過去。 待到我匆匆踏入診室,已是十二點十分。恰逢大夫剛送走當日最後一位病人,沒有就此離崗,剛好等上我。立在診室門前,我心中滿是歉疚。僅僅一次普通問診,無端擠占人家午休空檔,這份體諒,反倒叫我局促不安。 燈光探入耳道,困擾我的根源終於揭曉。 既沒有黏膜水腫,也不存在器質性損傷。隔日悶脹轟鳴的緣由,說來可笑又簡單:一根短而粗硬的髮絲,緊貼鼓膜,旁邊附着少許細碎耳垢殘片。 世人總慣於忌憚巨大災厄與風波,以為擾亂生活、困縛心神的,必定是分量沉重的變故。誰能料到,耳道方寸之間,一縷輕若塵埃的髮絲,零星細碎垢屑,便能生出連綿的躁動,使人終日不得安閒。人體這般精巧的皮囊,竟被一縷落髮拿捏得無可奈何。 大夫持纖細器械,小心將異物取出。轉瞬之間,耳內潮聲、氣流、壅塞、脹沉一併消散。右耳豁然通透,煩悶困頓一掃而盡。 靜下心回味這件小事,便能讀懂藏在日常里樸素的邏輯。 人許多自尋的煩憂,都來自對未知的主觀猜想。即便有AI先行參考,它終究只能提供粗略猜想,不能替代真人診察。病因不明時,思緒總不由自主往最壞方向推演,憂慮層層疊加;待到真相大白方才醒悟,折磨人的並非什麼棘手病症,只是微小物件放錯了地方。 世事的弔詭,便在於此。滔天風浪未必撼動人心,不起眼的細碎隱患,反倒最容易攪亂局面。髮絲本是無足輕重的微物,落在身上不值一提,一旦貼在鼓膜這緊要之處,便化作揮之不去的煩擾。 人世百態,也遵循這套邏輯。我們一輩子提防前路的驚濤駭浪,防備外界的重重波折,卻常常忽略悄然滋生的細小疏漏。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瑣事、漫不經心的疏忽、輕易放過的細節,一旦落在人生緊要關口,足以擾亂心緒,打亂步調,牽絆前路。 諸多煎熬,本不是命運刻意為難,只是細節錯位;諸多惶惑,也並非世事繁雜,而是人心多想。 一場耳道小恙,一次正午等候,一回虛驚釋然。這件細碎小事,道出生活本貌:世間紛擾,多起於毫末;人心安寧,貴在審慎體察。不輕看微小事物,不懼怕未知狀況,便是安穩度日的法子。 書外因緣 我舊日寫了一闋《鷓鴣天》,隨手發到網上,不過遣懷自娛,原不曾指望有人細讀。不料被遠方學生看見,細細品評一番,竟覓了書家謄錄,又費心裝裱成框,迢迢寄來。 拆開包裹,不是一紙散墨,已是配好錦綾鏡框的成品。這就有趣了。文字本是我作,筆墨另屬書人,中間牽線的是學生。一樁雅事,拆作三段,恰似書裡套書,故事裡面再生故事。 世人論風雅,總愛看重字畫本身。這幀字,書法未必冠絕;我的詞句,也算不得傳世名篇。可貴的不在筆墨字句,而在這一重輾轉的心意。學生讀了文字,心有所感,不肯只在屏幕下留一句點讚,偏要尋人書寫、托人裝裱,一路張羅,把屏幕里的幾行文字,實實在在變成案頭可看的物件。 師生的緣分,有時奇妙得很。課堂授業是一重,隔了山水、隔着網絡,偶然讀到文字而生共情,又是一重。從前讀書,以為傳道授業,是師長單向給予;到經歷多了才明白,文字撒出去,不知何處會遇知音,會有人把你的心事珍重拾起。 鏡框擺在案頭,閒時一望,看的不單是這首詞。網絡茫茫,無數文字轉瞬淹沒,獨這幾句,被年輕人留住,輾轉成一件實物。人間許多情誼,不是盛大饋贈,是這種隔山的惦記。如同讀一本舊書,你寫下幾句感慨,多年後竟有人把這幾句話,鄭重裝裱,送到眼前。 不必夸筆墨多好,也不必稱詞句高妙。這一樁小小的因緣,最耐咀嚼。文字是載體,師生情誼藏在這層層輾轉的功夫裡面。 附原詞:鷓鴣天 浮世功名系客安, 塵心誰遣是貪歡。 人言拋卻如揮袖, 未肯抽身似解環。 縈縛利,作闌珊, 半生奔逐不知還。 等閒放下非無事, 先向骨中破萬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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