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1951年5月7日

【誰說“江南無封建”？——土地改革中的蘇南農村訪問記之一部分】

清華大學教授 潘光旦 清華大學教員 全慰天

我們最近訪問了土地改革中的蘇南農村。自二月二十二日出發，至四月九日回北京，在蘇南的無錫、蘇州、常熟、吳江等區域停留約一個半月。的確看到不少東西，也學到不少東西。這篇短稿，只預備介紹一些蘇南農村中的封建剝削的事實。

》編者注

潘光旦（1899年-1967年），字仲昂，社會學家。潘先生的外甥女張雪玲女士的回憶文章就是用他的字，“憶昂舅潘光旦先生”。

潘先生在清華上學時因跳高受傷，醫治不得體而截去一條腿。潘先生認為勝殘補缺，他一生身體力行這一宗旨。①但是，在毛澤東時代“勝殘補缺”很難做到。“1966年，潘光旦被辱罵為‘流氓教授’。紅衛兵命令先生到清華園一角除草。先生以衰老之年，殘廢之軀，無辜成為暴力的實施對象。獨腿的潘先生因不能像正常人蹲着工作，曾懇求攜一小凳，以便於坐，竟遭到昔日的學生拒絕。他被迫坐於潮濕的地上，像畜生一樣爬行着除草。”②

如張雪玲女士所說，值得慶幸的是，潘先生的女兒編輯出版了14卷的《潘光旦文集》，這是潘先生為後世留下的寶貴的精神財富。③《潘光旦文集 第三卷》中，編有《民族特性與民族衛生》為名的一輯。大部分系潘先生譯自明恩溥氏所著《中國人的特性》一書。④明恩溥（Arthur Henderson Smith）1845年出生於美國康涅狄克州，1872年作為傳教士來華，以後去山東從事宣教與救災等工作，有25年之久。明氏是庚子賠款的推動人。⑤潘先生的書於民國二十五年（1936）由商務印書館出版，這本書今天讀起來仍舊振聾發聵。此輯共分五篇三十個小節，下面是第二篇中各小節的標題。

第二篇 中國人的特性

五、活易死難的中國人；

六、沒有“神經”的中國人；

七、耐心太好的中國人；

八、不求準確的中國人；

九、“寸陰是競”的中國人；

一〇、勤勞的中國人；

一一、撙節的中國人；

一二、知足常樂的中國人；

一三、有私無共的中國人；

一四、無惻隱之心的中國人；

一五、言而無信的中國人；

一六、爾詐我虞的中國人；

一七、愛臉皮的中國人；

一八、婉轉的中國人；

一九、客氣的中國人；⑥

字字珠璣！中國人的品質和特性表達得淋漓盡致。中國人的家中一向收拾得乾淨整潔，但是街道卻骯髒凌亂，不就是“有私無共”嗎？“活易死難”就是中國人常說的“好死不如賴活着”。迫害潘先生這樣的學者，且有殘疾，能談的上有“惻隱之心”嗎？凶暴的警察，臉上沒有多少表情袖手旁觀的群眾，不僅僅存在於魯迅描述的阿Q時代，病毒大流行後封城封村時也是中國各地常見的一道風景線。這不是“沒有‘神經’的中國人”嗎？

不深入了解民族的特性，即使中共統治明天垮台——像許多民主人士期待和鼓勵的那樣——但是起而代之的政權就能保證是民主政體嗎？從孫中山開始，這個國家歷經蔣介石的國民黨政權和毛澤東的共產黨政權，110多年來，國家並沒有能夠實現民主政治，事實是距這一目標越來越遠，其原因就在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人的身上。對照19世紀以來俄國的歷史，俄國人走過的路與中國人走過的路非常相似。首先，接受聖西門、傅立葉的空想社會主義，接着走向民粹主義，之後被馬克思倡導的社會主義接管，延續到今天的民族主義。俄國人經歷了黑暗恐怖的斯大林時代，30年前蘇聯共產黨垮台，但30年之後俄國的政治體制並沒有轉型到民主體制，就也是由於俄羅斯民族的特性。同樣，中國人經歷了毫無人性的毛澤東時代，30年前迎來改革開放，但是30年之後中國的政治體制也沒有轉型為民主體制。今天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在經濟上看似擺脫了奴隸身份，但在思想上，在精神上他們仍舊是奴隸，他們沒有書寫和宣傳自由民主的權利。多數中國人只為自己而活着，並不關心他人，他們習慣跪着，只有當自己的利益受到損害時才會站起來。是不是中國人心中常有的“知足常樂”呢？

19世紀俄國詩人喊出，“在俄羅斯，誰能自由而幸福？”今日在中共的統治下，中國人“自由而幸福”嗎？那麼為什麼多數中國人沒有為追求“自由而幸福”的社會，做稍許的努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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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東風文苑》“憶昂舅潘光旦先生”

http://society.eastday.com/epublish/gb/paper81/2/class008100002/hwz89805.htm

②《百度百科》“潘光旦”

https://baike.baidu.com/item/%E6%BD%98%E5%85%89%E6%97%A6/373423?fr=aladdin

③同上①

④《潘光旦文集第三卷》“民族特性與民族衛生”中“序”一節

⑤同上④

⑥《潘光旦文集第三卷》“民族特性與民族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