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衛兵到習近平的巨金詛咒 畢汝諧( 作家 紐約) 許多人喜歡用“彩票暴發戶”來形容那些突然暴富又很快破產的幸運兒兼可憐蟲;很多國家都有“彩票中獎者反而悲慘收場”的故事。美國西弗吉尼亞州的建築承包商傑克·惠特克(Jack Whittaker)在 2002 年中了 3.15 億美元強力球大獎,領獎時還義正辭嚴地說要做好事。但在中獎後的幾年裡,他捲入大量訴訟,被搶被盜,沉迷酒精和賭博,家人接連出事,媒體報道他晚年幾乎破產、悔不當初。 關於所謂“彩票詛咒”,即 “暴富之後走向深淵”的故事,系因為個體的失敗在大金額對照下格外刺眼,也暴露了一個共同問題:財富管理能力與突然到手的資源之間的巨大落差。 許多悲劇都有類似軌跡:中獎者原本來自低收入群體,幾乎沒有理財經驗,也不懂稅務和法律。中獎後沖昏頭腦,親友蜂擁而至,騙子聞風而動,本人又難以抵擋消費誘惑。結果是:用遠超自己理解能力的方式簽合同、借錢、做投資,幾年後不僅巨款消失,還背上一身債務。 這些個人故事說明,財富本身並不自動帶來安全和尊嚴。沒有合適的制度、專業團隊和自我約束,巨額現金更像是一顆定時炸彈,越大越危險。 其實,這種巨金詛咒對於我們並不陌生。文革年代,是一筆 5000 元的經費把一撥少年紅衛兵推上了歧路;今天,則是一筆接近 4 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把一位資歷平平的領袖送上了世界舞台的中心。前者的悲劇還停留在個人與家庭的層面,後者卻牽連的是十幾億人的國運,以及全球金融秩序的穩定。 把巨金詛咒這個比喻挪到政治領域,習近平身上的很多特徵就變得格外扎眼:他不是靠長期治理積累出來的國家實力,而是意外接手了一筆“政治巨獎”;不是在制度約束下穩紮穩打,而是靠個人意志揮霍、下注。等到賬目攤開,才發現許多項目成了“爛尾”,許多資源被鎖死在難以退出的工程里。把這三種故事放在一起看:被 5000 元巨款沖昏頭腦的紅衛兵,被幾千萬美元獎池毀掉人生的普通人,和繼承 4 萬億美元儲備的“爛尾王”。三者之間的共同點,遠比表面看來要多。 1966 年夏天,北京西城紅衛兵糾察隊成立,頭目是出身紅色家族的孔丹。毛澤東時代物質極度匱乏,學徒工月薪十六元,解放軍戰士津貼也不過六塊錢。有回憶材料提到,當時的國務院秘書長周榮鑫批示從國務院辦公費中劃 5000 元,給北京西城紅衛兵糾察隊用於印小報、辦宣傳。對於一群剛離開校園的少年,這就是從天而降的巨款! 而這種突如其來的資源優勢,迅速放大了少年人對權力的幻覺。 孔丹一度揚言,“這一回幹得好,可以當副總理”。他的父親孔原在地下鬥爭和建政歲月里拼了一輩子,也不過是中共中央調查部部長;兒子剛剛戴上紅衛兵袖章,就敢把副總理掛在嘴邊,不只因為家世,更因為手裡那筆從天而降的巨金帶來的自高自大的膨脹感。 這筆巨金最終沒有給孔丹帶來飛黃騰達的仕途,只留下母親含恨自盡、本人被下放陝北的結局。巨金銷蝕的是約束,是對現實的基本估計。這是“政治彩票”的傳統版:權力和資源突然砸下來,而承接者卻既無經驗,也五制度上的剎車。 2012 年習近平接班時,中國外匯儲備已經是世界第一。官方數據表明,2012 年底中國外匯儲備約為 3.3 萬億美元,隨後在 2014 年一度接近 4 萬億美元的峰值。 這種體量,在人類經濟史上前所未有。 這些儲備來自改革開放三十多年的貿易順差和資本流入,是幾代勞動者、幾屆政府共同積累的結果,並不是新領導人任期內“創收”的成績。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看,這是一張規模驚人的“支票”,也是一張風險巨大的“彩票”:拿在誰手裡,誰就獲得在世界舞台上大規模下注的能力。 習近平接班時,正好趕上全球金融危機的餘波。歐美需求疲弱,中國國內投資過剩、產能過剩,鋼鐵、水泥、建材和高鐵等行業都在尋找出路。龐大的外匯儲備加上國內強烈的擴張衝動,自然推着新領導人走向一個宏大的敘事:走出去、當大國、重塑全球秩序。 這種背景下,一帶一路被包裝成“中國方案”的旗艦工程。2013 年起,中國官方提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 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承諾通過貸款、投資和工程總包,幫助沿線國家建設港口、鐵路、電站等基礎設施。 這套構想,很像一個中了巨獎的年輕人突然決定給整條街都換新房——聽起來慷慨豪邁,實際操作卻千頭萬緒。 巨額外匯儲備在這裡變成了政治資源:可以以國家信用為擔保,通過政策性銀行對外放貸,以工程輸出的方式消化過剩產能,以貸款綁定其他國家。這個邏輯在紙面上自洽,但有一個前提——這些項目最終能賺回錢,或者至少能收回本金。如果這個前提站不住,問題就不再是“賺多賺少”,而是“錢回不回來”。 十多年過去,一帶一路項目的結果已經顯露出一部分。以斯里蘭卡的漢班托塔港為例,這個港口在中國資金支持下建設,造價高昂,使用率卻長期偏低。由於難以償還債務,斯里蘭卡政府在 2017 年把港口 99 年特許經營權交給中國企業,引發全球輿論對“債務陷阱外交”的激烈爭論。 不少研究表明,一帶一路在一些國家確實改善了基礎設施,縮短了交通時間,增加了貿易流。 但問題在於,這些項目的政治考量往往壓倒商業邏輯。許多貸款不是基於嚴格的風險評估,而是服務於外交需要和國內產能壓力。欠發達國家的償債能力本來就有限,一旦項目收益不及預期,債務就很難按計劃償還。 對於中國本身,這意味着一部分外匯資產從流動性極強的美國國債,變成了流動性很差、風險很高的對外貸款和股權投資。賬面上看依然是“資產”,實際上卻很可能是長期收不回的爛賬。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多家研究機構已經把部分一帶一路項目列為“債務可持續性風險源”。 從這個角度看,“大撒幣”並不是網民的情緒化罵街,而是對資產負債表結構變化的直觀反應。那些錢其實不是“撒”出去了,而是以貸款和投資的形式牢牢掛在中國金融系統的賬上。項目一旦爛尾,真正承擔損失的是國內納稅人和儲蓄者。 除了對外“下注”,習近平在國內也心血來潮地大規模上馬政治象徵色彩濃厚的新工程。雄安新區就是其中最典型的案例。2017 年,中央宣布在河北設立雄安新區,把它定位為“千年大計、國家大事”,目標是承接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打造“未來之城”。 雄安在規劃圖上光彩奪目:高鐵、高速、地下綜合管廊、湖區濕地,甚至還有各種“科技烏托邦”式的效果圖。但多年過去了,新區的核心功能——大規模疏解北京人口和機構——推進極為緩慢。大量資金用於土地平整和基礎設施,實際落地的高端產業和公共服務卻有限,不少外媒和學者用“空城”“樣板間”來形容它的現狀。 雄安的問題,並非單一工程管理失誤,而是一個模式在重複:從上而下拍板,目標一律拔到“千年大計”的高度,預算以“敢想敢干”為榮,具體收益和退出機制卻沒人敢於認真核算。這種決策風格與一帶一路如出一轍,也與某些地方的“鬼城新區”、金融城爛尾相互呼應。 在民間輿論中,習近平被諷為“爛尾王”,指的是其任內諸多標誌性工程、外交倡議要麼虎頭蛇尾,要麼成本遠超預期。這種說法固然帶有情緒,但背後反映的,是人們對資源錯配的強烈不滿:新冠清零、國企改革、扶貧工程、“戰狼外交”,無一不是投入巨大、成果與代價嚴重失衡的項目群。 如果用巨金詛咒把紅衛兵、彩票贏家和習近平串連一線,就會發現一個共通的關鍵字:缺乏約束。紅衛兵的 5000 元巨金詛咒,是在沒有任何財務監督、沒有民主程序的情況下批給一群狂熱少年;彩票贏家的巨獎,則是落在一個沒有理財經驗、也缺乏專業團隊的小人物身上;而狂熱老人習近平繼承的 4 萬億外匯儲備,則是在一個缺乏透明預算、缺乏國會審查、缺乏媒體監督的政治體系裡,由少數高層拍板使用。 制度設計不同,失誤的外在形式也不同,但邏輯很相似:擁有資源的人,不需要為錯誤決策承擔即時的制度性後果。紅衛兵可以在“造反有理”的口號下衝擊一切;彩票中獎者在法律上對自己的破產負責,卻很少被提前保護或引導;習近平在黨國體制下對內幾乎不受約束,黨內監督也被濃縮成“核心意識”的忠誠表態。 更深一層的問題在於,這種“暴發戶政治”沒有學習機制。成熟的民主國家,執政者濫用財政、搞失敗工程,最起碼要面對選票懲罰,媒體和司法也有機會介入調查。在黨國體制里,重大決策一旦被賦予“領袖意志”的光環,哪怕事實證明效果糟糕,也很難在官方話語中被坦誠承認,更談不上制度修正。 結果就是錯誤疊加,後患無窮。外匯儲備調配到高風險項目,國內金融體系承擔潛在壞賬壓力;雄安這類工程鎖死了土地和資本,卻難以產生相應的稅收和就業;疫情清零政策長期拖累消費和民間投資;對民營經濟的高壓打擊導致資本外逃。單看一個項目,也許還能文過飾非;把這些拼在一起,就是一個典型的“暴發戶式破產流程”。 今天的中國,外匯儲備仍然在 3.2 萬億美元以上,規模依然排世界第一。 但與十年前相比,這筆錢的性質已經變了:一部分被鎖在對外貸款和股權投資里,難以迅速變現;一部分要防止人民幣匯率失控;還要應對老齡化、房地產去槓桿、科技制裁帶來的巨大壓力。 內外環境也已翻篇。全球化在逆轉,西方國家對中國的科技和投資限制持續加強;中國國內經濟增速下台階,就業壓力上升,年輕人對未來的信心持續走低。在這種局勢下,再用過去那套“有錢就砸工程、砸海外項目”的邏輯,風險只會成倍放大。 從這個意義上說,習近平已經虛度了自己的“政治彩票最佳兌現期”。最寬裕的那十年已經被他用在打造形象工程、擴張海外影響和鞏固個人權力上,現在留下的是一堆需要長期維護、難以收場的爛尾資產。這種局面不是簡單的“運氣不好”,而是制度和人格交互作用的結果。 巨金害了紅衛兵,也害了志大才疏的政治領袖習近平。資源不是原罪,突然的“暴富”也並非註定帶來災難,關鍵在於有沒有一套可以遏制衝動、校正錯誤的制度。 紅衛兵時代的教訓告訴人們,把資源和暴力交到少年手裡,而不給任何約束,最後毀掉的是一代人的信任和倫理。彩票贏家的故事提醒人們,個人在面對遠超自己經驗的財富時,最需要的不是豪言壯語,而是專業支持和冷靜計劃。習近平時代的種種“爛尾”,則在國家層面重演了同樣的劇本:一筆巨額國力落在一個政治暴發戶手裡,在缺乏有效監督的體制中,被當成個人意志的籌碼四處下注。 這種下注方式已經付出了真金白銀的代價。一帶一路的債務糾紛、雄安和各地新區的低效投入、對外關係的急劇惡化、對內經濟活力的持續下滑,全部寫在這場“政治彩票”的賬單上。接下來真正要緊的,不是還要不要再押一次“偉大領袖”的個人判斷,而是這個國家能不能在制度層面按下暫停鍵,停止把國運當籌碼,重新把有限的資源用在可以被監督、可以被問責的公共利益上。 歷史已經記下紅衛兵和那 5000 元巨金,也終究會記下 習近平時代4 萬億美元的贏與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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