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兒子婚禮，一身輕鬆。 翌晨，喜慶未消，便信步來到了下榻賓館旁的幽靜街道。 時值五月初。廣州較往年的雷雨似乎來的更早。霎時間，豪雨如注，猶如瀑布從天而降。幸爾洋傘一把高擎，才避免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 沙面島上遊人稀少，即便這寥寥無幾的遊人，此時也不見行蹤了。 然而，唯有我行我素，在街道上緩行，享受着難得的穿林打葉聲… 風雨中，百年榕樹樟樹在搖曳，仿佛向行人訴說其不為人知的滄桑；道路旁，掩映在古樹中鱗次櫛比的歐陸風範建築群，默默不語，似乎在牢牢守住“好漢不提當年勇”的底線；耳畔，雨水穿林打葉，聲聲悅耳；腳下，通坦的方石碎磚道上，疾不擇道的雨水早將我雙腳淹沒… 置身於異域情調的沙面島上，享受着久違的寧靜和愜意，腦海里一幅幅早已模糊的歷史畫卷在翻轉… 沙面島，0.3平方公里，由珠江衝擊而成，猶如一片油畫亞麻布，幾百年來任人在上面塗抹和覆蓋。時代不同的人們總是樂意用自己喜歡的油彩將前人的畫面覆蓋，而且一層又是一層，以至於後人難辨其本真。假如你對這塊畫布進行由表及里、掃描透視，興許會發現些早已被覆蓋了的、曾決定這個民族命運的蛛絲馬跡。 其實，沙面早在宋代就是中國內外通商要津，這裡更是近代的英法租界 — 一個曾經商賈雲集和中外文化交匯之地，中國唯一的通商口岸，近代中國擁抱外部世界的前沿。當然，她也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對外開放的第一個中外合資五星級賓館的所在地。 毫不誇張，這個民族每一重大轉折都與當時這個島上的人和事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從清朝廷劃定與洋人通商口岸，十三行商人、買辦的興起，到世界之中央大國臣民透過她得以了解到天外有天，皇恩之外還有着不一樣的精彩；從島上蘇聯領事館出謀劃策、出槍出炮奠定北伐勝利，到鼓動、影響和促成孫文擁抱黨國一體理念…, 每一樁歷史事件都實實在在地影響着這個民族命運走向... 霧蒙蒙，雨噠噠。猛然抬首，發現已到了一棟掩映在樹蔭濃密的木棉樹叢中的紅磚建筑前，原來我的面前就是蘇聯領事館舊址。 然而，這裡的清晨靜悄悄… 當佇立在這棟建筑前，你很難想象它竟曾與腥風血雨、風雷激盪的紅色歷史勾聯不斷。昔日孫文是否秘密進入過這棟樓里，已無法考證了，但他的定於一尊、黨國一體的思想和踐行，那種至今仍左右着大國國體和國運的赤俄色彩，卻有跡可循。當年為北伐出謀劃策、培訓和籌集軍火的蘇聯軍事專家早已人去樓空。後來的領事館外交官前赴後繼，甚至赤膊上陣策劃並參加廣州起義，更是轟動一時。以後在這棟樓里，國共內戰期間，從策反軍調第八組的國民黨談判代表，到密謀當年蘇聯與南京政府斷交。件件堪為驚心動魄… 繼續前行，雨不再瘋狂。這時高聳塔尖的教堂已呈現在眼前，環顧四周：左邊警察局，監視探頭在耽視、院中警車正待發。右邊則是集黨政一體的辦公樓，門前各類機關團體牌子擁擠在一起，囊括了應有盡有的基層各類黨政群組織，如街道辦事處、人武部等。這座百年路德天主教聖母教堂，也許有警察局和街道辦事處人民武裝部拱衛着，是島上最安全的地方吧。 不知何時，綠草坪上挺立的幾個大字映入眼帘：“人才休閒島”。據說這裡曾經是英法租界內的前堤花園、皇后花園，兩年前剛剛華麗轉身為人才公園。這一大動干戈，似乎讓遊客與當局同感：當下人才難求、人才難留。那麼，有擇良枝而棲習性的人才哪裡去了呢？還好，瞬間眼前地毯般繁茂的常綠灌木馬上又將我視線和思路牽回到面前的曲徑通幽之境，從而化解了越俎代庖的煩惱和僭越。 曾幾何時，潮起珠江，商城傲立。沙面因商而生，因商而輝煌。沙面這塊油畫畫布隨着時代的變遷，一遍遍地被後人塗抹覆蓋，而今上面承載着的濃墨重彩太多、太重… 曾經的領事館、洋行、教堂、學校等各國建築在廣州的展示地，物是人非。昔日的工部局、巡捕房，而今的街道辦事處和公安局派出所。只不過工部局是由當時島上居民自覺、自治的組織和行政管理機構，而街道辦事處及各類部門則是上傳下達行政基層，而且那裡皇糧充足，引得無數碩、博夢寐以求。 八十年代我兩次來到廣州，距今近四十年了。那時的的印象，物如滄桑，人且活力。趁時代東風拔地而起的白天鵝賓館裡，當時人頭攢動的多為港商和藍眼睛高鼻梁的英美洋人。而今英美洋人已鮮為人見了，代之而來的是俄國人、中東阿拉伯和中亞人。如今那些規範、指導或保駕護航商業活動的機構大量湧現，都是四十年前不可比擬的。從建築物門前懸掛的牌子來看，某某人武部、某某黨團共建機構、某某教育基地…島上隨處可見。門楣行頭白牌紅字，醒目高端大氣。 島上紅旗招展、樓前燈籠高掛、路邊宣傳告示牌林立。過去的金錢觀，諸如“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被“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標語所取代，畫風巨變.. 歲月不敗風情。異國風情依然是吸引當今無數文青拍照打卡和青年男女來拍婚紗照，沒有誰在意沙面的前世今生。是的，有誰會與當下美景過不去呢？ 我在徘徊思索：位於珠江岔口白鵝潭旁的沙面，一座長約870米、寬約290米的橢圓形小島為什麼能吸引着我重遊？也許是她坐落在方格網道路之間若干規整、大小不等的區域內的新巴洛克式、仿哥特式、券廊式、新古典式及中西合璧風格建築？也許是她沿道路林立的街心花園、兩人都難以合抱的參天古樹或隨處可見的銅鑄雕塑？也許是那北街的臨河林蔭道和南街的臨江公園將沙面島與鬧市隔絕，鬧中取靜？ 我說不清，但是這次沙面雨中閒逛，卻使我對一個大國開放的歷史與現狀及未來，認識鍀比先前稍微清晰了那麼一點... 特別是當你了解一些鮮為人知的歷史事件後，你也許會發現當下許多令人長呼短嘆的現象，原來是歷史的庚續；你也許會明白為什麼眾叛親離的一方卻在這裡被視為手足而且親如一家；你也許會理解為什麼芸芸眾生的認知是如此的南轅北轍，甚至水火不融。因而，你也許就會較理性地看清時局的走向，決定何去何從… 此時，太陽正探出害羞的臉龐，轉眼間又被烏雲遮去… “烏雲遮不住太陽”，是的。但可曾想過，萬一你恰逢遮雲時，而且不知何時重見陽光呢 ？ 不知不覺地在這彈丸小島上閒逛了一個多小時。“挾洋自重”也沒有保全身上滴雨不沾，牛皮便鞋在水中浸泡後，踩在雨水肆意橫流的道上，啪啪作響。鞋子全毀了，腦海中冒出了一句“誰怕“？此時真是想有一雙蘇軾的芒鞋加竹杖，嚮往他那“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超然… 此刻，沙面靜謐而祥和，百年古樹參天，洋樓風光不再，島上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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