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言燕语】高山无言 丹心不泯 —父亲节遥寄 每年的母亲节和父亲节,都勾起我许多不愉快的回忆,尤其对我们这种自幼缺乏父慈母爱的人来说,真的是往事不如烟,哪堪回首? 我和先父曾匡南先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16年,遗憾的是,在他生前,我一直没有机会或者是没有尝试去了解他,甚至对他颇有微词。我对他的心结,直到1995年我申请他来美探亲后才解开,虽然他在美逗留时间不长,却让我有机会消除误会。 《世界日报》于2009年12月,在《世界周刊》开闢「时代故事」专栏(后于2011年1月结集成书巜1949大时代100小故事》),第一篇发表的是拙文《走错一步的代价》(笔名“曾言”),以我的父亲的故事抛砖引玉。 没想到拙文在《世界周刊》刊出后,被父亲当年的学生、后移居加拿大的林遇春先生看到,他多年来一直“寻找曾匡南老师”,从拙文中得知曾老师的下落,立即与我取得联系,通过几位健在的学生们对先父的叙述,我因此得知他的生平事蹟,对其为人有了进一步了解。 由于政治悲剧导致父母婚姻不幸,我自出娘胎就缺乏父慈母爱,出生一个多月,就由阿奶(祖母)从广州抱回老家,由祖父母抚养成人。直到五岁我才见到父亲,因为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1958年被流放到青海柴达木盆地马海农场劳动教养,1961年底他劳教期满获释,被原来任教的学校变相开除遣回原籍。 从小我就追问阿奶,为什么别人都有父母,我怎么没有?阿奶总是搪塞我说,你是像孙悟空一样,从石头蹦出来的。..….. 五岁那年,我终於見到了父亲,我的祖父母对他的归来语焉不详,我奇怪那么多年他去了什么地方?大人们怕我“童言无忌”,说錯話惹祸,都不敢告诉我实情。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父亲由于在青海柴达木盆地劳改农场的严苛生存环境,患了严重眼疾。父亲后来多次提过,他在柴达木盆地由于家学渊源,略懂医术,被派到卫生室帮病人打针等护理工作,才逃过一死,如果长期在野外从事体力劳动,可能早就沒命了。他所在学校去了三个右派,只有他倖存。他回来后,还带回一位难友的遗物给其在我老家邮政局工作的女儿,小时候,我一直奇怪,为何父亲和那位在邮局工作的阿姨关系这么好。 2009年我在《世界周刊》用“曾言”的笔名,发表「走错一步的代价」后,才知父亲在北美还有几位一直怀念他的学生,他们转达了关于父亲的信息给在广州的同学。 几位学生异口同声称赞「曾匡南老师落难时仍高风亮节义助学生」。 一位当年受过父亲「救命之恩」的学生谭炳沃,得知恩师音讯后,惋惜他已作古。在广州同学聚会中,谭炳沃述及“曾匡南老师当年雪中送炭”一事,通过他的亲身经历,使我了解到父亲生前许多不为人知的事蹟,增加了我对他的了解和尊敬。 谭炳沃是一名品学体兼优的学生,快毕业时曾参加飞行员甄选,政审学业体检均通过,招为航空兵,但出发前复测血压稍高,后因紧张血压更高,未能如愿入伍。 毕业后他分配到一间中学任教,1957年反右运动,他也成了右派,在广东台山附城劳教场劳教。他出身农民家庭,享受甲级助学金,伙食费全由国家供应,但成了劳教犯后身无分文,觉得万念俱灰,遂萌生自杀念头,割了颈动脉血管,幸抢救及时捡回一命。 有天寒风凛烈,黄昏时分,谭炳沃正在田间步行回场地,忽然有人把一小卷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入他的裤袋,他“转头看见是曾匡南老师,相看不敢言”。 到了无人处,他摸出我父亲塞给他的一小卷纸,原来是人民币,共10元。他心在颤抖,“当时市面只流行一分一角一元纸币,没有百元大钞,现在曾老师竟给我拾元,算是巨钞了。」 他说:“曾老师雪中送炭给我拾元,真是大恩大德,对此我一生感恩戴德,终身难忘。曾老师也是冒极大风险偷偷给我钱,很容易被人误会是资助我逃亡,这是犯大忌的。渴时一点如甘露,老师鼓舞了我,也给了我希望,在我心中点燃活下去的火种。」 当晚谭炳沃在被窝中潜然泪下,深深被曾老师的爱心感动,他说:「这拾元给了我求生忍耐的意志,曾老师义助我,肯定我还有生存价值……” 想着明天见到老师,“当眼神相谢,让他知道我的感激之情”。可是,天亮以后他再也见不到曾老师了,他不能问也不敢问。后来他才知道,“曾老师第二天被送往青海了”。 对此,谭炳沃引为终身遗憾:“我以后再未见过曾老师,连道谢一声都没机会。” 谭炳沃后来返回老家恩平务农,中国改革开放后和家人一起经商有成,“总算给自己有个交代”。 他说:“近日林遇春同学在加拿大北美世界日报世界周刊,看到纪念曾匡南老师的文章,告知国内外同学,才知曾老师成了右派后发配青海柴达木盆地劳教,险死还生。庆幸还能活到可以到美国探女,且知爱女自强不息,成为名记者名作家。我也只能在此向老师道谢,给我活下去的勇气,活到现在。 ” 他说,曾多方打听老师下落未果,直到2011年初接到老同学林遇春从加拿大来电,说寻到曾老师女儿了,相距已55年。 林遇春说,他在培英中学的右派同学谭微中、张显光均死在青海,“真是古格拉岛呀!” 另一位学生林台任也来信致意:“我是曾慧燕父亲曾匡南1955年教过的学生,寻觅老师50多年未果,今因读《走错一步的代价》,才知老师坎坷一生,不胜难过痛惜。在此欣赏老师爱女文采。” 他写道:「曾匡南老师一片丹心教学生。」 原来,先父是他高三时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他迄今仍保存一张“55年前(1956年)曾匡南老师和我们唯一合照,他挺拔英俊,知识广博,讲授茅屋秋风所破的课时,茅草渡江洒江郊,我们学生争论河多宽?哪条河?曾老师说:以后我们去看。” 林台任说:“2011年我才实地考察,成都杜甫草堂在锦江畔,河宽20米左右,怪不得茅草能乘风而过,老师竟也乘风而去了,十分感怀老师一片丹心。」 他回忆,“老师对我们是严格高标准要求,教育我们学好本领,为祖国服务,他是一片丹心在汉。我班五十人,其中仅考入各医学院校本科就有12人,其他理科文科都是成绩更优秀的同学,考取北京各院校有四人,除三个同学出境承继父业、一个同学要养育弟妹,其余学生全部进入大学本科,包括担任中国驻哈萨克大使、驻俄罗斯代办李景贤同学;参加导弹系列研发的朱灼文院士;中囯社科院邝柏林班长;广州重工业设计院总工程师谭永铮、北京石油大学汤景凝教授、中国化学研究院余竞光.......曾匡南老师教导的学生都为祖国作出贡献,继承老师当年回归祖国服务志愿,化作小花一束送给老师。“ 他说:“老师坎坷的一生,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一生,使我们同学深为悲痛,希望老师的痛苦化为我们民族反思财富。—谨此纪念老师!” 他并提供一幅曾匡南老师和他们毕业班合影的唯一照片。 照片中的父亲,英俊潇洒,难怪有人告诉我,父亲年轻时是个美男子,谁想后来被摧残成一个又瘦又黑的老头儿。 另一位学生锺毅则感谢“林兄”分享难得的资讯。“信中对曾老师的义行,爱护一同落难的学生,如此深刻诚挚,这种师生之情,可谓闻所未闻。令人感动不已。让我连带对其女慧燕女士也肃然起敬起来了。” 嶺南畫派大師歐豪年,被譽為“當今台灣畫壇第一人”,我父曾任他的中學校長,他去国离乡40年后,一直对我父念念不忘,直到1999年两人久別重逢后,父親获他贈畫作“倚窗之梅”,並題識曰: 四十年間別,三千里外思,何圖今夕會,穗市共操扈。阮嘯長林日,王書曲水時。相看雖白髮,還卜故園期。匡南吾師,乙亥冬至晤羊城,承約歸里,既先為寫昔日倚窗之梅,並賦小詩以呈。 2011年12月17日出版的《中國書畫報》,發表「走近『嶺南畫派』大家歐豪年》一文,歐豪年在文中提到「就讀梅中(今吳川一中),得校長曾匡南及名師韓琰初、李沛源等栽培,品學兼優。…」 记得我初抵香港时,曾见过父亲当年就读广东文理学院的老同学陈海洲、許吉烻世伯(其子許定銘是香港知名作家及藏書家)及林天蔚世叔(香港大学教授、历史学家)等。林教授是广东高州人,他回忆,当年长得体弱瘦小,有年冬天冻得瑟瑟发抖,我父二话不说,把身上唯一一件外套脫給他,让他度过了那个寒冷的冬天。这种“寒中送暖”的恩情,他永生难忘。没想到当年品学兼优、被全班同学公认为未来最有前途的曾匡南,最后的命运最悲惨! 我直到父亲辞世后才发现,我的血液流淌着父亲的基因,包括热心助人、乐于付出、不图回报、好管閒事、打抱不平等美德,原来统统来自他的遗传。而我们父女之间的鸿沟和误会,幸而在他临终之前得以冰释前嫌。 年年父亲节,今又父亲节,谨以拙文点上一盞心灯,遥寄对父亲无尽的哀思。 世上最远的距离是天上人间,最痛的告别是阴阳相隔。如果真有天堂,愿我的父亲在那里永远安康,如果真有来生,愿下一世我们还能相遇! 愿天堂没有历史反革命, 没有右派, 没有阶级斗争, 没有批斗, 没有劳教, 没有柴达木盆地,..... 愿天堂的爸爸无灾无难 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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