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排左起:白桦夫妇、徐世英、邵力伟。后排左起:姚全兴、吴洪森、曾慧燕、陈钢。 姚全兴:回望“闯祸”—我“得罪”过姚文元 注:此文作者姚全兴先生在文革爆发前夕,针对四人帮成员之一的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该文一般被视为是文化大革命的导火索),在光明日报发表《不能用形而上学代替辩证法》,与姚文元等人批评《海瑞罢官》唱反调,险死还生。现应本人要求,他发给我这篇回忆文章,与众分享,全文而下: 今年,中国人将面对两个特殊的纪念日:一个是文革爆发六十周年,一个是文革结束五十周年。 一吐胸中的郁闷之气 此时此刻,我作为文革全过程的过来人和见证人,回望当年我的“闯祸”, 刻骨铭心、毕生难忘。 1965年11月10日,在政治风云的变幻莫测中,红得发紫的姚文元在上海文汇报上抛出《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这是揭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序幕,引起社会轰动,群情沸腾。当时我是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三年级走读生,20多岁血气方刚,书生气十足,一看到这来者不善的谬论,就义愤填膺、怒不可遏。我想姚文元也太霸道,太不讲理了,学术问题干吗上线上纲,说什么“看来,这是作者的理想人物,他不但是明代贫苦农民的『救星』,而且是社会主义时代中国人民及其干部学习的榜样”,说吴晗“千方百计地为我们今天的观众塑造一个决定农民命运的英雄”,“海瑞孤零零一个人,从经济到政治,单枪匹马搞了一场大革命”等等。这种血口喷人的话,存心把历史上的“清官”和现实中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挂起钩来,用一句姚文元们整人时的习惯语言来说,不正是“用心何其毒也”? 姚文出来后,报纸上的宣传话语说“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还说“真理面前人人平等”。既然如此,我这个平时好动笔的初生牛犊也就不怕虎,想发发言了。当时我一介书生,确实十分单纯,虽然读历史,却又爱好美学,总以为天地之间有假恶丑,也有真善美,真理在我,何惧之有? 记得一天下午,我在上海图书馆静静的阅览室里,埋头写驳斥姚文的草稿。本来我预备写一万字的长篇大论,一吐胸中的郁闷之气,后来写了3500多字,一看不算短了才罢手。题目是《不能用形而上学代替辩证法》,我指出,姚文元认为写了“清官”的历史剧就是“大肆美化地主阶级国家、宣传不要革命的阶级调和论的戏”,这是“随心所欲地把没有必然联系的两回事拉在一起,进行机械的类比”。显然,从哲学角度看,这是宣扬形而上学,无视辩证法的论调。我还指出,姚文元认为剧本写了“退田”、“平冤狱”,也就是要我们学习“退田”、“平冤狱 ”,“这种毫无原则的引伸,我认为特别需要澄清。如果按照这种奇怪的逻辑来进行文艺评论,那么写李自成起义的戏,就是要我们学习起义吗?” 当然,我的文章不是意气用事。我懂得现实中没有真正的学术讨论,但还是从学术角度批驳姚文元。例如我认为是否构成“清官”“好官”的条件之一,是看“他们在广大劳动人民中的声誉是好的,还是坏的。如果一个官吏一生的好行为比较多,对当时人民生活有过一定好处,对整个社会生产起过一定促进作用,并且在广大劳动人民中的声誉是比较好的,那么他就是『清官』『好官 』,否则就是『贪官』『坏官』”。这段话,后来被引用到1966年4月28日文汇报的《关于“清官”问题讨论简介》中去,和周谷城、谭其骧、李平心等学术权威的观点并立一起,说明我虽然对姚文元的文章很反感,依然用学术研究态度就事论事。“姚文元同志就是用形而上学代替了辩证法,以至在鲜明的旗帜下产生了基本上是错误的结论。看来是矛盾,然而是事实!”——这是我文章中尖锐的结论。 掠过不祥的预感 文章写好后,我真有一吐为快的感觉,毅然决然地寄给了学术性比较强的北京大报光明日报。10天以后的12月16日,一个大雪纷飞的上午,有同学说在昨天的光明日报上,看到我评姚文元的文章。我不太相信,怎么这样快呀?我到邮局买了一张报纸一看,好家伙,差不多占了半个版面。这种明目张胆的反面文章当时寥寥无几,在光明日报上是第一篇,可以说是紧接著姚文元的文章发表的。于是我的头脑立即“嗡”的一声,飞快地掠过不祥的预感——捅了姚文元这个马蜂窝,不是闯下了大祸?这还得了!然而我很快坦然起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我想尽管我是一个小人物,也有发言的权利。再说报纸上不是讲“真理面前人人平等”吗?——我早就知道这是糊弄人的甜言蜜语,我还是仗义执言,认为有理走遍天下,怎么能够惶恐不安或三缄其口地做一个沉默的犬儒? 然而,当时哪里有什么“真理”“平等”可言,真有什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没过多久我就被迫上台交代自己的“严重问题”了,搜肠刮肚地往自己脸上抹黑。一个个责问火辣辣的,像一颗颗炮弹对我狂轰滥炸,叫我躲避不及,遍体鳞伤。我通过长期自学和思考,从反右运动和《胡适思想批判》等书中,早就明白“学术讨论”是幌子,“引蛇出洞”是目的,我将要成为“革命对象”打入另册,只能默默地吞下苦果。 果然,姚文揭开文革序幕后,不久文革爆发,全国上下一片混沌,出现百花凋零、万马齐喑的乱象。从此,我穿上“小鞋”,成为戴罪之人,等著造反派对我“秋后算帐”。我已经没有“革命”资格,同学们都“停课闹革命”,只好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不能“乱说乱动”。我想也好,就埋下头来,看了不少过去从旧书店买来的书,还写了不少读书笔记,觉得自己比从前充实多了——这也许是“坏事变好事”吧? 默默对视中若有所悟 但读书有时读不下去,思来想去,我决定到北京去一次,找光明日报讨个说法,我犯了什么罪?到了北京,光明日报接待我的人说:你犯了严重错误,态度必须端正,今后要吸取教训,但由于你是学生,“十六条”(指《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指出,学生说错话是认识问题,你要深刻检查、狠触灵魂、洗心革面、回头是岸。这么说我还不是罪大恶极的反革命黑帮分子或修正主义分子,但学校里的造反队必然对我揪住不放。 我评姚时对所谓学术讨论,并不天真地认为就是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体现,心中已有敢于“闯祸”的准备,但一旦大难临头,遭遇灭顶之灾,还是惴惴不安的。 不过这次北京我没白来。我去了热火朝天的北京大学,只见那里大字报大标语贴了个铺天盖地,看得我眼花缭乱、晕头转向。我只被“彻底批判”朱光潜的大字报吸引,因为朱先生是我心仪已久的美学大师,很早拜读过他写的《文艺心理学》、《诗论》、《谈美》等著作,赞同他的人生艺术化观点。现在面对污蔑、攻击他的大字报,我真想不通。我到北京大学一心拜访朱先生,可他的处境如此恶劣,遭遇如此不幸,能找到他吗? 就在此时,我踽踽独行,走进一个厕所,看到一个老头,矮矮的个子,白白的头发,炯炯的目光,拿著长长的扫帚在扫地。我觉得这老头有些面熟,像谁?……想起来了,像一本美学书里照片上的朱光潜!我走近一看,只见他手臂上有一个黑袖章,上面写“历史反革命朱光潜”几个白字。果然是他!我喜出望外。我看他,他也看我,但仅此而已,不可能说什么话,因为随时都有红卫兵进来的可能。虽然这样,我还是在注视他时若有所悟,朱先生的厄运不是空穴来风,完全可以理解。一生研究和弘扬真善美的美学大师尚且如此,我这个寂寂无名的后生小子飞来横祸又算什么? 欲言无声 欲哭无泪 家里经济困难,为生活所迫,我到街道劳动调配站苦苦要求工作,总算把我分配到一家化学纤维厂当打包工。因为我有案在身,即使夹著尾巴做人也没有好果子吃。没有多久,厂里到处贴上“反对党和国家领导人罪该万死”、“对抗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死路一条”、“揪出混进工人阶级队伍中的黑帮分子”之类的大字报大标语。造反队召开了轰轰烈烈的彻底批判我的“大毒草”大会,叫我上台低头认罪,还让几个老工人批判我,说什么要是我的罪恶阴谋得逞,工人阶级就要吃二遍苦,老工人就要遭二遍罪。我听到大喊大叫的口号声此起彼伏,看到握紧拳头的手臂忽上忽下,此时此刻,我欲言无声,欲哭无泪…… 虽然如此,我一有空,就披著又脏又破的工作棉袄,蜷缩在打包机后面,偷偷地看书,在书中忘却痛苦,摆脱烦恼,认为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后来被厂里头头发现,为了“以毒攻毒”,用调动工作岗位名义,勒令我去切断机工段操作。那里扑鼻而来的二硫化碳,散发出一阵阵热气腾腾的臭皮蛋味,我还是去了,不能不去。因为我是被人看成是一肚子“坏水”的社会渣滓,要脱胎换骨、彻底改造的“臭老九”。 我这个被损害被侮辱的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熬下去。然而,正像当时批判“地、富、反、坏、右”时经常用的那句话一样,我“人还在,心不死”,还在向往和追求真善美。所以当厂里的老师傅见我可怜,给我介绍了一个女朋友,我结了婚后,还是一下班,看我的书,写我的字。妻子说我“瞎子点灯白费蜡,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依然我行我素。尽管我“躲在小楼成一统”,似乎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自得其乐、忘乎所以,但有谁知道我的心在悄悄地滴血,滴血…… 回望“闯祸”无怨无悔 如今我眼前常常浮现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无限感慨。特别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当年任人宰割的可怕情景,会闯入噩梦中,惊醒后一身冷汗,唏嘘不已。十二年后,这样的日子一去不返。1978年,整个社会拨乱反正,光明日报发文要给我平反,我终于看到了春天的曙光。有识之士认为我是个人才,为了让我学有所用,发挥我的专长,就推荐我到恢复不久的上海社会科学院从事研究工作。哪知调令已下,头头却说老工人识字班要用我,故意刁难不放,拖了一个多月我才脱离困境。 现在,我到了齿摇发白、老态龙钟的耄耋之年,回望当年的“闯祸”无怨无悔。为什么无怨无悔?因为我是主动“闯祸”,明白讨论《海瑞罢官》不是一般学术讨论,声嘶力竭的谬论出笼必有政治预谋,而我居然铤而走险,主动地自讨苦吃,还有什么可怨可悔的? 虽然我抨击姚文元的谬论后,吃了许多苦头,但自身经过磨难也长进了不少。当年所谓的《海瑞罢官》和“清官”问题讨论早就过去了,但文革留下的阴影和伤痕并没有全部过去,人们还在担心死灰复燃,新文革借尸还魂。不消除它对社会发展的负面作用和对人的身心伤害,难以构建和谐的社会环境,也不能形成真正自由平等的社会风气。总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前车之覆,不能不鉴。 作者姚全兴简介:1942年8月生,上海人,上海社会科学院哲学所退休。上海作家协会会员,纽约华文作家协会会员,研究美学、文艺心理学,提倡文艺创造学。从事文学创作,出版《黄泥猴 红泥猴》电影剧本、散文集《永远的牵手》,发表小说《你在哪里》、《寻觅》等。 附:据《维基百科》介绍: 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是四人帮成员姚文元于1965年11月10日在上海《文汇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一般被认为是文化大革命的导火索。文章批判了北京市副市长吴晗于1960年创作的京剧剧本《海瑞罢官》,将剧情中“退田”、“平冤狱”的内容与1962年的“单干风、黑暗风、翻案风”联系起来,指责《海瑞罢官》是“毒草”,把学术问题、历史问题上升到了阶级斗争的高度。 姚文元写作这篇文章是由江青、张春桥在上海秘密组织的,并得到了毛泽东的支持。在文章发表前,毛泽东曾三次审阅姚的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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