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眼看世界】現代版「紙兒子」復活

　早期華人以買出生紙方式移民。為了通過移民官問話，要背熟許多相關問題。圖為美洲華人博物館收藏的一本當年教人回答問題的“Coaching Book”。(美洲華人博物館提供)

“紙兒子”（Paper Son，俗稱“假紙仔”），指的是19世紀中葉至20世紀初透過偽造出生證明、以美籍華人兒子身分進入美國的中國男性移民，是美國華人移民歷史特殊時代產物，本來消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如今，美國華人社區仍有人變相沿用這一方式實現“美國夢”，現代版的“紙兒子”正在華人社區上演。

“紙兒子”起源美國於1882年5月6日簽署的一項“排華法案” (Chinese Exclusion Act)，該法案拒所有華人勞工於美國門外10年，斷絕華人勞工的移民路，而華人女性不得移民和禁止在美華人男子與異族通婚的法律，讓已在美國的華人單身漢結婚難，只能回中國娶親。超過一甲子，許多華人移民生活在“紙兒子”陰影下。

難以想像的是，本來已經走入歷史的“紙兒子”，現在卻“復活”了！紐約華人社區知情者指出，目前不但假結婚在北美華人社區大行其道，假子女也屢見不鮮。一些申請綠卡的華人，經“仙人指路”，在填報家庭成員時，往往多填報一兩名子女，以便日後將名額“出讓”，或關照自己在中國的親友，或以“買紙仔”方式牟利。這種弄虛作假利用親屬關係移民來美的做法，稱得上是現代版“紙兒子”。不少人抱著“過得海便是神仙”的心態，如法炮製“假紙仔”，知法犯法。

DNA檢測 打擊“買紙仔”

去年10月初，美國聯邦參議院通過一項由亞利桑納州共和黨聯邦參議員凱爾(Jon Kyl）提出的移民法案，允許駐外領事館要求當地通過親屬移民來美的申請人，提供DNA檢測報告，以證明與美國親人的血緣關係。

同年10月16日，共和黨國會移民改革小組主席、聯邦眾議員譚葵多（Tom Tancredo），也向美國聯邦眾議院提交一個新議案，要求境外親屬移民申請人，必須提交DNA檢測報告，以證明與美國親屬的血緣關係。如果申請人拒絕提供DNA檢驗，申請將被否決。

譚葵多提出此議案目的，據稱是基於一些親屬移民申請人提供的文件“不完全、不可靠或有漏洞”，為了防止有人鑽漏洞弄虛作假，譚葵多在提案中指出，移民當局目前僅要求親屬移民出具親子關係證明文件，但這並不完全可信，為確保親屬移民申請者真實身分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要求對方提交DNA檢測報告來證明血緣關係。

親屬移民近年在美國國會的移民討論中，是最具爭議話題之一。根據現行移民法，美國公民的配偶、子女、父母和兄弟，以及永久居民的配偶和未成年子女可獲得移民簽證和綠卡，與他們在美國的親屬團聚。

活躍紐約華人社區的美國林則徐基金會主席黃克鏘表示，譚葵多提案中要求婚姻親屬移民進行DNA檢測，此議案一旦通過成為法案，將在一定程度上打擊假結婚並攜帶假子女，以及現代版“買紙仔”來美的變相偷渡行為。

不過，黃克鏘指出，美國政府這種做法是“治標不治本”，要根絕造假現象，最有效方法是不要被人濫用“政治庇護”，來達到假庇護、真移民目的。⋯

知情人士指出，以婚姻等親屬移民方式變相移民美國的費用，因“子女”年齡不同而收費不同。一般行情，18歲以下未成年子女收費2萬至3萬元，18歲至21歲子女收費5至6萬元。

紐約多名移民律師指出，最近一段時間，美國駐廣州總領事館對一些申請人的真實身分產生懷疑，已有要求提交DNA檢測報告的先例。

紐約執業律師李進進指出，在他經手的親屬移民案中，也有當事人被美駐廣州總領館要求提供DNA檢測報告才獲得批準的案例，但並非硬性要求，因還未正式簽署成為法案。

一名不願公開姓名的華人律師指出，他受理一宗親屬移民案件，當事人透過一胎化政庇獲得綠卡，填報在中國育有兩名子女，被美國駐廣州總領館要求提供DNA檢測報告，當事人只提供其中一個孩子的報告，另一人資料欠奉，雖然當事人不願說明原因，但大家心照不宣，估計“就是那麼一回事”，既然不能證明血緣關係，唯有知難而退。

仙人指路 虛擬女兒問題多

來自福州的L先生，以“一胎化”理由申請庇護獲准，實際上他只有一個兒子。經“仙人指路”，他認為“不填白不填”，在填寫申請表時多填報一個“子虛烏有”的女兒，與兒子相差5歲。

L先生在福州老家有位在政府某部門工作的好朋友，非常吃得開，在生意方面對他諸多關照。他經常對L先生說，如果自己女兒能夠出國，他就放下心頭大石了。L先生為了投桃報李，便把名額讓給老友女兒，順利將“女兒”申請來美，其時她已14歲，而L先生之前填報的年齡是11歲。

於是，L先生的“女兒”便比實際年齡小了3歲。美國法律規定12歲以下未成年子女不得單獨留在家中，雖然女兒實際上已“超齡”，但L先生為免鄰居告發，仍經常叫19歲兒子在家陪伴“妹妹”，“兄妹”感情融洽，“女兒”爸爸、媽媽也叫得十分甜蜜。L先生夫婦最初覺得“白撿”了一個女兒，每月老友還支付生活費，“人財兩得”，皆大歡喜。

誰知好景不長，一年後，15歲的“妹妹”長成亭亭玉立的妙齡少女，情竇初開，對“哥哥”日久生情，經常穿着暴露極盡挑逗之能事。L先生冷眼旁觀，暗暗吃驚。雖然兩人毫無血緣關係，但在美國法律上，兩人卻是兄妹，萬一搞出事來，便屬“亂倫”。有道是：“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夫婦倆越想越怕，只好跟老友說明情況，將“女兒”送到老友在外州的一個親戚家寄養。

L先生指出，在福州鄉親中，像他這類多填報子女名額者不乏其人。

F先生拿到綠卡後，其妻要求幫助哥哥孩子移民美國，他在填表時便將妻子的侄兒報在其名下。由於那時還沒有發生九一一事件，一切進行得非常順利。侄兒來美後以優異成績考上一間長春藤名校，目前已念完研究所進入社會工作，懂得感恩圖報，令F先生覺得“幫他幫得很值得”。

美國福建長樂公會創會主席陳佺俤指出，不排除一些福州鄉親存在“買紙仔”情況，但相信只是個別現象。他認為這種做法“不妥當”，是違法行為，一旦東窗事發，被移民局知道會“很危險”。

陳佺俤說，有人透過一胎化庇護獲得綠卡，多報了子女名額，但一般來說，親屬移民要經過中國當地政府公證，而其家庭成員情況原居地幹部知情，除非另外偽造公文，否則很難過關。

天賜良機 因禍得福

在早年華人移民歷史中，“紙兒子”是普遍現象。1849年加州發現金礦，吸引大量華人來美“掘金”，挖完金礦，華人在1860年開始在西岸興建鐵路。在排華法限制下，許多華工無法進入美國。1906年，加州大地震，舊金山大火燒毀了聯邦政府的移民資料，損壞大量移民紀錄，政府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允許華工只要承認自己是公民，便可恢復其“公民身分”。華人移民得到這個“天賜良機”，都自稱公民，此後可以自由出入美國。

這些回中國的華人，返美時報稱結婚生子，就可以申請兒子移民。華人博物館副行政總監李藹芬指出，由於當時中國沒有出生證明，要偽造父子關係，並不困難，於是“紙兒子”就由真實的父子關係證明，轉換成可以買賣的商品，任何人只要買一張出生紙，就可以申請來美。

因此，當時許多華人因禍得福，“意外”成為公民，同時也讓他們可以合法地將家眷從原居地接來美國生活。這一做法造就了華人另一門“生意”，有身分的人向政府報告原居地有三名親人需要申請來美，但實際上只有一人是真的，其餘兩個名額準備“待價而沽“賺一筆。

華人從那時起便以這種“買紙仔”方式，大量進入美國。但由於這種方式不光明正大，當事人絕口不提。隨著排華法案撤銷，“買紙仔”歷史告一段落。

由華裔作家陳春卿（Winifred C. Chin）與父親陳松柏合著的英文《紙兒子》（Paper Son）一書，為這段歷史留下寶貴的第一手資料。據稱這是美國華裔移民史上第一部記述“買紙仔”的自傳，2003年被紐約大學教育學院指定為新生必讀書，並獲美國各大學研究亞美歷史的學系做為教科書。

大齡青年 清一色男性

“買紙仔”是美國1882年至1943年間排華法案（(The Exclusion laws)的產物。該法案頭10年限制中國勞工進入美國，之後在長達61年的時間，限制華人來美或入籍。在此期間，只有公民身分的華人才可以自由出入美國。

那個年代，中國政府腐敗無能，戰亂不斷，民不聊生，許多華人為了生存，千方百計奔往美國“金山”（當時美國西部淘金熱如火如荼，大多數華人以為美國遍地黃金，加州舊金山之名由此而來）。

根據當時的排華法案，即使在美國出生的華裔，仍然不能跟其他族裔通婚，想結婚就得回中國娶親，婚後仍然可以返美。

華人移民當時幾乎清一色男性，許多已是“大齡青年”，仍是光棍一條。1950年代，一批為美國修築鐵路的華工，紛紛回中國娶妻生子，返美後再向政府報告在中國的妻子生了孩子，通常是兒子，美國政府就會提供證明文件，以便讓“兒子”移民美國。

由於當時入境美國最有效的管道，便是購買證明自己是美國公民子女的批件。因此，許多華工不管是否生了小孩，先報備再說，然後將批件賣給想到美國“淘金”的華人，讓他們以美國公民兒子身分來美。

這些原本用來證明某人是某華裔美國公民兒子的文件，逐漸變成一種可以黑市交易的商品，美國政府根本無法查清楚“兒子”是否真有其人。

買紙入境 隱瞞真姓氏

美國究竟有多少個“紙兒子”？沒人能夠說出具體數目。據《紙兒子》一書指出，二次世界大戰前，紐約華埠99%的華人移民是透過買紙仔來美。

談到台山人的移民歷史，乃至整個華人移民史，都不能不提“紙兒子”。由於“排華法案”阻斷華人正常移民之路，凡1960年代的華人移民，很多都是經由這個方法來美。

“紙兒子”在1943年排華法案取消後，逐漸減少，真正完全消失，是在1965年甘迺迪總統增加華人移民配額以後的事，當今在美的台山人，仍有不少人是買紙入境。

1916年在中國台山出生的陳松柏，1934年透過買紙仔管道移民美國。“買紙仔”的價錢以孩子年齡計算，當時行情大約是每10歲100美元。時年18歲的陳松柏，需付200美元買紙。

1941年12月8日，也就是珍珠港事件爆發第二天，陳松柏應徵入伍，成為紐約市歷史上第一個加入美國軍隊的華人。

《紙兒子》一書講述陳松柏的真實故事，由於排華法案，陳松柏在1934年藉由購買假身分，冒充美國公民兒子移民美國。不但自己要隱瞞真實姓氏，子孫後代在美也要以假身分生活。對重視祖宗家族的華人來說，這是無可奈何的悲哀。

此書指出，到1995年為止，台山至少有四至五代人透過買紙移民美國。史料記載，二戰期間參加美國海軍的華人大約在1萬2000人至1萬5000人之間，其中包括眾多“紙兒子”。

陳松柏1949年以33歲的“大齡”回中國，娶香港女子陳詠芳為妻，一年後妻子來美團聚，夫婦倆定居紐約布魯克林。陳松柏詩文俱佳，在美國靠開洗衣店維生，陳春卿是在洗衣店長大的。在父親薰陶教育下，陳春卿能說流利廣東話，並且對文學、哲學和寫作產生濃厚興趣，最後走上作育英才道路。

1986年，陳松柏退休後完成自傳《紙兒子》，1988年因心臟病發作去世。陳春卿幫助整理父親遺作，2000年出版。

紐約大學遠東文化系主任陳國維指出，經營洗衣店的陳松柏與任職車衣工人的妻子陳詠芳，是早期華人移民的典型代表，陳松柏面對困境的積極人生觀、追求夢想，以及珍貴的自傳描述，都顯示出《紙兒子》一書的珍貴歷史價值。

泛黃故紙 尋根之旅

在奧克拉荷馬州出生長大的司徒志文 (Bryon Yee)，小時候並不知道華人“買紙仔”的歷史，只知道他的姓並非本姓，原因為何，他一無所知，當時他對自己身上的華人血統相當排斥。11歲時，父親去世，他對父親的印象是“不愛講話，講的英文有很重的口音”。

當他搬到舊金山開始做單人脫口秀 (Stand-Up Comedy)後，開始追索家族歷史。這條尋根之路把他帶到波士頓和紐約的國家史料館，找到1937年父親年僅15歲入境美國被移民官問話的紀錄。在泛黃的故紙中，他找到父親一生痕跡。

司徒志文去年在“紐約國際邊緣劇場節” (NYInternational Fringe Festival)中，呈現獨角戲“紙兒子” (Paper Son)，重述這段華人“買紙仔”的歷史。

司徒志文說，發現父親的歷史，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轉折，也讓他對自己的定位，有了完全不同看法。他從父親來美紀錄中，才知道父親原來是以自己伯伯兒子的身分入境，用的名字是余秉騤，因為伯伯是先向一個姓余的人買紙才來到美國。

“Paper Sons”的故事也引起電影工作者興趣。紐約獨立電影製作人張慧餘正在拍攝一部《假紙仔》（即“紙兒子”），將當年老華僑“買紙仔”的前因後果、過程及來美後的種種故事，錄製成長達1小時30分鐘的紀錄片。曾以買紙方式入境的紐約華裔美國退伍軍人會前主席陳英如，是《假紙仔》的採訪對象之一。張慧餘希望將這段歷史拍成電影流傳後世。

特殊現象 “紙兒子”遺蹟

歷史學家指出，早年華人移民雖然漸漸凋零，但這段歷史仍與今天的華人有千絲萬縷關係。許多在美華人的英文姓與中文姓截然不同，即使在華埠，也相當平常。例如美洲華人歷史博物館行政總監陳麗妃姓陳，但她的英文姓卻是Chew；亞美藝術中心總監伍振亮姓伍，他的英文姓卻是Lee。這是華人移民史上特殊現象，也是“紙兒子”遺蹟。

當年的“紙兒子”，如今仍有不少人健在。80多歲的黃偉(譯音，Wayne Hung Wong)出生中國華南地區，1935年抵達美國，因為當時的“排華法案”，迫使他使用父親購得的假證件冒名馬應永 (譯音，Mar Ying Wing)來美。他著有《美國紙兒子》 (American Paper Son)一書，描述身為“紙兒子”的經歷。

華人歷史研究學家麥禮謙，以關注天使島移民血淚史著稱，他本人及家族與“紙兒子”也有不可割裂的“血緣”關係。麥禮謙調查研究發現，自己父親正是1910年天使島拘留所啟用後，第一批被關押在那“臭名昭著的小木屋”的華裔移民之一。麥禮謙父親麥沃炳來自中國廣東南海，1910年以當時流行的“紙兒子”冒認黎姓商人的兒子抵美，在天使島上被拘押審查約兩三星期才允離島。

15年後（即1925年），麥禮謙在舊金山出生，LAI(黎)也成為他在美國的法定英文姓氏。

綜上所述，在早年華人移民歷史中，“紙兒子”是普遍現象。二次世界大戰前，紐約華埠99%的華人移民是通過買紙仔來美。沒想到如今“紙兒子”不但沒有走入歷史，還繼續在華人社區上演現代版。

（原載北美世界日報《世界周刊》2008/0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