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眼燕藏】国内难得一见 外销瓷温盘的前世今生

上周与前央视“寻宝”节目鉴定专家、收藏家丘小君老师一家，从纽约开车近三小时，去逛每年三度（五月、七月、九月）在麻州举行的全美最大的Brimfield Shows，尽管纽约很多行家、古董经纪及收藏家，都认为近年越来越买不到“好东西”了，我们仍然能看到不少好东西，只是我现在开始“减法生活”，能不买的东西尽量不买，看看逛逛也乐趣无穷！

这次最惊喜的是我连续看到四个各有特色的注水温盘（Hot Water Warming Dish / Plate），亦称温水器、暖盘或温胆盘。

由于这是外销瓷，在中国国内从未看到过。我第一次看到，是二十多年前在长岛某豪宅，最初孤陋寡闻，还以为是属于文玩之类磨墨用的注水器。直到我访问以收藏明代针灸图见长的专家李永明医生，在其府上看到多件他历年费尽心思在欧美各地购藏的温盘,惊喜请教，才知原来是中国古代传统的瓷器温盘，到了明清时期更发展成为北方官宴的标配温盘。

中国古代没有电力和微波炉，为了解决冬天饭菜易凉问题，我们的老祖宗发明了水暖保温餐具，兼具了“实用物理学”与“精致生活美学”，历史非常悠久。 

尤其在乾隆时期，随著满汉全席等大型宴席的兴起，温盘在北方官宴和宫廷中得到极为广泛的应用。因为北方冬季严寒，大客厅里长途传菜极易变冷，温盘便成了席间不可或缺的器具。 

这时期的温盘工艺更加繁复，出现了粉彩福禄寿纹温盘，甚至还有模仿鱼形、鸭形等精美的象生形制。 到了清末，温盘成为外销瓷，风靡欧美。

古代温盘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的中空夹层设计（原理与民间的“孔明碗”相似）。其结构是温盘由上下两层瓷胎粘接烧制而成。通常上层（盛菜面）瓷胎较薄，便于热量快速传导；下层（底座面）瓷胎较厚，用以减少底部热量流失。 在盘子两侧的顶部（盘帮）会特意留有一至两个圆形的注水孔。

用餐前，从注水孔向中空夹层直接注入沸水。热水在夹层中缓慢释放热量，既能长效延缓饭菜变凉，又不会像直接用炭火烧烤那样把菜汁焖干或破坏风味，非常绿色环保。 

由此唤起我对温盘考究的兴趣，这也是收藏的乐趣之一。其实物最早可追溯至宋辽时期。宋代商品经济发达，市民阶层兴起，饮食文化极为讲究。 当时流行将装酒的“注子”（执壶）放入装有热水的“注碗”中保温，著名的台湾国立故宫博物院藏“北宋汝窑青瓷莲花式温碗”，便是此类温酒器的巅峰之作。

根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宋代汴京的餐馆已经开始提供“送外卖”服务。为了保证餐点送到顾客家中时依然热气腾腾，当时的店家就会使用双层温盘来运送食物。 

 18、19世纪，中国的温盘作为高档奢侈品大量外销至欧洲。西方贵族十分惊叹于这种“自带保温功能”的东方瓷器。英国和欧洲贵族特别钟爱印有蓝色山水楼阁图案的青花温盘，在欧洲贸易中被统称为“南京样式”（Nanking style）。 

在古代，温盘不仅是实用品，更是餐桌上的身份象征。常见的装饰工艺包括：

●青花山水纹温盘： 多为明清外销瓷，画面多描绘江南水乡、亭台楼阁，青色浓淡有致。

●粉彩/斗彩温盘： 宫廷与富贵人家多用粉彩绘制“多子多福”、“喜上眉梢”等吉祥图案，色彩艳丽华贵。

●单色釉温盘： 延续宋代美学，如龙泉窑青瓷温盘，不事雕琢，纯以温润如玉的釉色取胜。 

若从收藏价值、工艺与性价比来综合评估，乾隆年代的青花亭台楼阁图温盘似乎更值得收藏。

图一绘制的是最传统的青花纹饰，也是一种极具标志性的设计，包含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帆船、松树以及远处的山丘。这种图案是对西方人想像中神秘东方中国的视觉呈现。

 边缘部分是广东蓝纹饰典型的装饰，内圈有几何状的菱格纹，最外圈则是常见的绳纹或扇贝纹饰。盘身呈现八角形，这种几何形状非常符合西方新古典主义时期的审美趣味，常见于19世纪初至中叶的外销瓷。 注水耳（Water Inlets）盘子两侧可以看到矩形的突起物，这是用来注入热水的开孔（ears）。根据其器形、青花发色以及纹饰风格，判断其为清代中晚期，约1820-1850年代的作品。

图二是经典的清代外销青花“Canton pattern”，绘有亭台、小桥、山水与船只，釉色古朴，边饰带有典型的绳纹与几何纹，两侧有注水孔 。器物非常完整，青花发色宜人，估计是乾隆年间生产。

图三的广彩金地花蝶纹温盘，属典型的广彩（Famille Rose）开光花鸟蝴蝶纹饰，色彩浓艳，富丽堂皇，带金彩。工艺繁复，视觉效果好。

图四的青花几何边饰温盘，边框带有蓝白几何网格纹，但盘心基本留白无主体图案，缺乏主题画作（如山水、花鸟或人物），收藏赏玩价值和装饰效果大打折扣。

有比较才有鉴别。上述四个温盘，都不及李永明医生收藏的两件清代外销粉彩温盘，真的是工艺精湛、历史价值极高的博物馆级收藏精品。

如图五（上）是清乾隆 粉彩人物故事图温盘，画风与意境典雅淡雅，典型的乾隆时期粉彩风格。盘心绘庭院仕女与高士，背景有案几、花瓶与山石，线条流畅，布局留白得当，呈现出浓郁的文人画意趣。富工艺特色，折沿部分装饰淡雅的花卉纹，折沿与盘心之间的壁面留白，衬托出主图的秀丽。色彩柔和自然，胭脂红与粉绿色调运用极佳。

 乾隆时期的粉彩人物故事题材外销瓷，极受西方市场与顶级藏家青睐，文人生活场景的刻画更增添了人文历史价值和收藏价值。

图五（下）的清嘉庆 粉彩花卉人物故事图温盘，构图饱满，色彩浓艳绚丽。盘心绘水岸舟辑、亭台楼阁与人物故事，画面层次丰富，将山水、建筑与人物完美融合。折沿部分采用繁复的锦地开光花卉纹饰，金彩与粉彩交相辉映，视觉冲击力极强，反映了嘉庆时期延续乾隆繁褥奢华的装饰艺术风格。温盘保存完好且带有复杂画工的山水船只人物图，在嘉庆外销彩瓷中属于高档订制作品，极具观赏与研究价值。

李永明是收藏温盘的权威专家，积数十年收藏研究心得，并写成学术论文。他指出，在收藏界，中国外销瓷器艺术品的价值仅次于“官窑“，但更具有特殊的人文和实用价值。外销瓷见证了中华文明在全球传播的高光时刻，曾经出现在西方贵族与平民的餐桌上，成为日常生活用品及高端艺术收藏品。历经数百年，很多传世精品最后为博物馆收藏和展示。

他说，在许多西方著名博物馆中，都有中国外销瓷收藏及精品展示，其中也包括温盘。比如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馆（Peabody Essex Museum）和温特图尔博物馆（Winterthur Museum）等。

但即使是在最大的中国外销瓷收藏中，温盘的数量也没有超过10 个的。如在美国中西部最大的明尼阿波利斯美术馆中，有一个常设中国外销瓷展厅，在近百件精品中，只有两件温盘。

目前在中国，温盘还鲜为人知，尚无博物馆专门展览。李永明相信，有关温盘的深入学术研究，会进一步揭示中国外销瓷器成功出海的历史细节，揭秘当年中国的一项瓷器工艺创新，是如何转化成为流行全世界的品牌，并能作为珍贵艺术品流传至今。

最后一件19世纪青花广东蓝山水温盘，是我的旧藏，也是一件非常标准的外销瓷标本。它准确地反映了那个时代中国外销瓷的工艺水平、审美风格和市场需求。其沿口是波浪形的菱格纹饰，这在Canton风格的器物上非常普遍。外沿是简单的弦纹和圆点纹。胎体看起来比较厚重，釉面呈现出白中泛青的“鸭蛋青”色，这也是19世纪清代外销瓷的特征。

美中不足的是盘子边缘有两处明显的磕缺和几次飞皮。盘心青花纹饰上有一些缩釉点和黑色的杂质点（窑封）。釉面看起来有一些自然的磨损擦痕，这些都是古董瓷器的自然老化痕迹。

由于品相有明显的瑕疵，只能作为研究标本的范畴。但作为这段外销历史的物件，仍具独特的历史和文化价值。

自幼随父习瓷鉴宝的丘安妮也表示，这些远渡重洋的中国外销瓷中，有不少是欧洲王室与贵族家族专门给家族订制的，上面绘有代表其身份与荣耀的家族的徽章，这类瓷器被称为“纹章瓷”或者“徽章瓷”。

她说，中国工匠以精湛的技艺，将西方纹章与中国瓷艺融为一体，使其既是宴席上的精美器皿，也是家族历史的载体，见证了东西方文化的交流与融合碰撞！也为我们了解当年的家族故事与中西贸易的往来，留下了珍贵的实物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