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月剛剛回了趟北京，闊別１０年，又一次見到親朋好友，都十分高興，人家自然是盛情款待，東請西撮，讓我深切體會到了家鄉的溫暖。親朋好友盛情款待之下難免會不無自豪地誇讚北京的高速發展和建設輝煌，即所謂的輝煌１０年。作為親友，維梁實在不好意思潑什麼冷水，大家這麼多年沒見面，光敘舊都覺時間不夠，哪還有時間說掃興的話呢？更何況吃着人家的，喝着人家的，那樣做也太不夠意思了。所以，一直到現在，我都沒和北京的親人說什麼不好的話，只是跟着大家一起起鬨：看北京現在多好啊，樓多高啊？樓多現代啊？樓多怪呀？北京的車多多啊？車多新啊？車多堵啊？北京真是太幫啦？

但是實際上我十分懷念是過去的北京，那時的北京也有很多高樓，但規規矩矩，紅磚碧瓦加一些蘇式建築，很有獨特的風格，而樓與樓間隔很大，高低相間，天際線開闊而明朗，一進城就知道是到北京了。不象現在，簡直成了各國LOSER建築師們隨便排泄的垃圾堆，比迪拜還＂迪拜＂，比拉斯維加斯還＂拉斯＂，可人家那是在沙漠上建立的嶄新城市，而我們是推平自己的東西而成了沙漠，再去學人家，這難道就是輝煌發展１０年的北京嗎？那北京還叫北京嗎？

過去的北京也有偶爾的揚塵天氣，但那是從口外刮來的，本身空氣沒那麼污染，樓間的草地上還能見到各種顏色的蜻蜓與蝴蝶。可這次我回北京的時候，只要沒有風，時刻都能聞到一股刺鼻的石化廢氣加燃燒膠皮的混合味道。別說見到蜻蜓與蝴蝶了，就連螞蟻都難找到了，看來北京人已經進化成了一個百毒不侵的新物種。這難道就是輝煌發展１０年的北京嗎？

其實北京這些年外遷了很多工廠，仿佛做了些工作。但只要看看如大停車場般的三環路上塞滿的各色汽車，就知道惡劣空氣的罪魁禍首是什麼了。過去的北京車流密度剛好合適，小時候常坐公交汽車從三里屯到天壇口腔醫院看牙，路線橫穿大半個北京，還過天安門一側，就是白天高峰時刻耗時也不超過３0分鐘。現在別說坐公交汽車，恐怕就是開車都到不了。高峰時刻更是別提了。汽車只有開起來才能叫汽車，如果以怠速狀態爬行，那就是毒氣彈，很多人自殺就是用這個辦法，所不同就是自殺是關在車庫裡向里排，自己吸；而塞車是向外排，大家吸。這難道就是輝煌發展１０年的北京嗎？

城市規劃是一門科學，來不得半點虛榮和蠻幹。中國過去１０年經歷的所謂輝煌其實正是在虛榮和蠻幹的方針下高速負增長的１０年，是嚴重透支的１０年，是又灰又黃，嚴重破壞環境的１０年。這樣倒退發展１０年付出的代價，就是再花三個１０年也消除不了。過去１０年中國的發展，其效法的是西方國家５０、６０年代不記後果，亂造＇摩登都市＇的落後方式，和中國５０年代大躍進的落後方式，所以說是嚴重＇倒退＂，而不是輝煌進步。現在西方發達國家早就發現了＇摩登都市＇的嚴重問題，不再盲目擴建了，而現在西方國家的規劃官員們一個主要的任務就是拼命壓下那些開發商造高樓的瘋狂熱情，因為樓蓋得越高，開發商就越賺錢，而留給城市市政設施的負擔就越重。現代西方的規劃早就從＂中心都市型＂，轉換為＂分散小鎮型＂，以減省不必要的交通、市政、服務、衛生、環境、教育以及其他附屬設施的沉重負擔。因為都市一大後，很多設施的需求是呈現幾何方式疊加的。以交通方面舉個簡單的例子：一個步行３０分鐘就能貫通的小鎮，對汽車交通的需求幾乎為０，非機動車幾乎可以解決一切。而如果直徑擴大一倍，對交通的需求就完全變了，是幾何型的增長。這些說得太早了，中國官員根本就不懂技術，就此打住。

但總之，城市規劃首先要端正一個觀念：城市不是越大越好，樓越高越密越好，車越多越好。什麼是＂好＂，什麼是＂現代＂。好比一個人，是不是一個超級大胖子就比一個普通身材的人要＂好＂，要＂現代＂，要＂有面子＂。而這個表面風光的超級大胖子早就是身體機能不堪重負，血管極度狹窄，脂妨堆積如山，心臟就要壓爆了，他還沾沾自喜地向人炫耀：＂看我多麼高大！多麼魁梧！多麼英俊！多麼現代！－－－＂＂我塞，這個超級大胖子多麼不知死啊？＂

這就是我對１０年發展後北京的感受。我當時坐在朋友的豪華轎車裡在一棟棟光怪瀘離、密不透風的建築垃圾間爬行的時候，我就是這麼想的。為北京搞規劃的官僚，為上海搞規劃的官僚，以及為其他中國大城市搞規劃的官僚，他們真是不知死；不知物極必反，不知規劃控制。只知道給城市填肉，而不知道城市和人一樣是個有機的生命體，交通網絡是她的血脈和心臟，樓宇是她的肌體，人口是她的能量和脂肪。這些東西都必須要有機的結合，絕對不能讓發展失去平衡，更不能透支未來，透支環境。

如果照搬中國這樣的規劃模式搞發展，加拿大很快就能成為和美國不相上下的先進國家，多倫多、蒙特利爾、溫哥華、渥太華很快就能發展成為與紐約比肩的頂級大都市，辦法很簡單，將國門完全開放，誰有錢就來投資，然後拼命蓋高樓大廈，同時拼命賣資源，讓政府收入番幾番，再由政府投資刺激經濟，再鼓勵投資移民，這樣反覆刺激，沒有不瘋狂發展的道理。但問題是：以後呢？以後怎麼辦？交通呢？環境呢？資源呢？象北京一樣，城市的邊界已經擴大到５環了，人口已經兩千萬了，開車已經比烏龜慢了，呼吸已經要靠防毒面具了，小孩只能在家裡玩土和泥，連蜻蜓蝴蝶都沒見過了，將來還能怎樣？還能再照這個模式搞幾個１０年呢？難不成北京要發展成火星一樣的環境，超越宇宙了？

我很為北京的同行和其他中國各城市的同行感到丟臉，這不是老百姓的錯，人家不是專業人士，而你們是專業人士。在這＇灰黃＇發展的１０年裡，每蓋一棟高樓以前，每蓋一座商廈以前，有沒有認真做過交通影響分析（TRAFFIC IMPACT STUDY），周圍路網的容量夠不夠支持它？地下車庫夠不夠停車位？內場路和城市道路的接口是不是合理？如果不夠支持，敢不敢說＂NO＂？答案是否定的，先建起來再說，然後就是瞎湊合，停車位不夠就擠占路邊人行道，綠地和自行車道，只要有塊平地就成了停車位；道路不夠就在馬路上堵着慢慢蠕動，成為了無數最佳釋放狀態的毒氣彈。我真為中國搞規劃的官員害臊，他們根本就不懂什麼叫城市規劃和城市的可持續發展，白白花了１０年搞了無數沒有生命力，沒有有機支持的水泥垃圾，吸引了無數蟻民在此＂幸福＂地苟延殘喘。等將來有人真正懂得了什麼是＂城市規劃＂，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再花幾個十年把那些水泥垃圾一座一座地炸掉。

這就是中國１０年＇灰黃＇發展留給北京的偉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