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以後，最怕家人用殺生來「孝敬」他】

唐代唐臨所寫的《冥報記》裡，有一則很短的故事。篇幅不長，卻和《地藏經》裡的一段話，幾乎可以前後對照著讀。唐臨並不是一位專門搜集鬼神故事的文人。他本人長期身處唐代司法體系，做過大理卿 (相當於最高法院院長)、御史大夫，也做到刑部尚書(相當於現今法務部部長)，對審判、刑獄與官府程序非常熟悉，甚至參與《唐律疏議》的編修。

故事的主角叫戴天胄，唐朝時曾任戶部尚書(相當於現在的財政部部長) ，封武昌公。他和舒州別駕沈裕交情很好。貞觀七年，戴天胄去世。隔年八月，沈裕做了一個夢。

夢裡，沈裕走在京城義寧里的街上，忽然遇見已經去世的戴天胄。可是眼前的老朋友，已經不是生前做官時的模樣。他穿著破舊的衣服，面容憔悴，看見沈裕，又悲又喜。

沈裕很不解，問他：「你生前不是也修過福嗎？為什麼現在變成這個樣子？」

戴天胄回答：「吾生時，誤奏殺一人；吾死後，他人殺一羊祭我。由此二事，辨答辛苦，不可具言。」

意思是說，他現在之所以如此辛苦，主要牽涉兩件事。一件是生前曾經錯誤奏請，導致一個人被殺；另一件，卻是在他死後，別人為了祭祀他，殺了一隻羊。

第一件事不難理解。自己生前做錯了判斷，牽涉到一條人命，自然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可是第二件事，就值得停下來想一想了。

羊不是戴天胄親手殺的，甚至羊被殺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殺羊的人還是「為了祭他」，照一般人的想法，這應該是一番心意。

可是戴天胄卻說，正因為這兩件事情，使他在冥間「辨答辛苦」。

▍ 我們以為是在盡孝，佛法卻問：真的利益亡者嗎？

讀到這裡，很容易讓人想到《地藏菩薩本願經》〈利益存亡品〉的一段經文。

地藏菩薩勸告世人，親人臨終之時，「慎勿殺害，及造惡緣」。經中又說，若為亡者殺生祭祀，對亡人「無纖毫之力利益」，反而可能「但結罪緣，轉增深重」。

甚至原本有善根、可以生於善處的人，也可能因為眷屬替他造下惡業，而受到牽累，需要「殃累對辯，晚生善處」。

再回頭看戴天胄所說的「辨答辛苦」，兩者放在一起，意思就很清楚了。我們常常以為，只要是「為了亡者」做的，就是在幫助亡者。可是佛法看的不是我們說這件事是為了誰，而是這件事情本身究竟是善，還是惡。

如果為了祭一個亡者，必須先讓另一個眾生死去，那麼這場祭祀到底是在替亡者添福，還是在替他增加新的牽連？

▍ 亡者已經背著自己的業，何必再替他加重

《地藏經》接著舉了一個很生動的譬喻。

就像一個人從遠方走來，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身上又背著沉重的行李。這時候旁邊的人不但沒有替他減輕，反而又往他身上多放一些東西，他當然會走得更加辛苦。

所以經中才說：「何忍眷屬，更為增業？」

這句話其實已經把整件事說完了。

人臨命終時，自己的業已經要自己承擔。眷屬真正愛他，應該替他減輕，而不是因為風俗、面子，或者一句「他生前最愛吃這個」，再殺生命來祭祀。

我們在人間看到的，也許只是一桌祭品；可是如果那一桌東西背後，有生命因亡者之名而被殺，佛法提醒我們，這未必是在盡孝。

▍ 真正的孝，是替亡者添善，不是添業

《地藏經》並不是只告訴我們不要殺生，它同時也告訴我們，親人臨終與命終之後，可以為他修福、供養、誦經、念佛菩薩名號，廣造眾善，再將功德迴向。

這才是佛法所說的利益亡者。

所以，戴天胄的故事真正讓人警醒的，不只是「殺羊祭祀」這件事本身，而是我們很容易把自己的心意，當成對方真正需要的東西。

家人過世之後，想多為他做一些事情，這份心當然珍貴。但孝心也需要智慧。如果這份祭奠要靠另一個生命的死亡來完成，也許我們應該停下來想一想：亡者真正需要的，究竟是一桌供品，還是一份善業？

戴天胄生前誤奏殺人，是自己的業；死後別人為祭祀他而殺羊，卻也令他「辨答辛苦」。

一個是自己造的，一個是別人為他造的。

所以《地藏經》才會提醒得那麼直接：「何忍眷屬，更為增業？」真正的慎終追遠，不是讓另一個生命替亡者死去，而是在他離開之後，替他多做一件善事，少添一分惡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