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那一圈,其實早就走了很多年】 《大莊嚴論經》裡有一則很有意思的譬喻。 有一位國王,養了許多好馬,原本是準備上戰場使用的。鄰國知道他有良馬,一時不敢進犯。日子久了,國內沒有戰事,這些馬也就被交給百姓使用。百姓拿牠們來推磨,年復一年,馬就在磨盤旁不停地繞圈。 後來,敵國再次來犯。國王急忙把這批馬召回,重新整備,準備上陣。可是到了真正出戰的時候,這些原本應該向前奔馳的馬,卻依著多年推磨養成的習慣,不斷旋轉,即使再三驅策,也很難立刻改過來。 《大莊嚴論經》用這個譬喻說明,人心如果長期耽著五欲,平時不知調伏,等到真正面對生死時,過去反覆熏習的愛著便會現前。原論最後直接以「如馬不習戰,對敵而旋行」來提醒修行人:心若平時沒有調好,關鍵時刻往往只會照著最熟悉的方向走。 但如果把這個譬喻拉回每天的生活,它其實還指出了一個更早就已經發生的問題。 ▍戰場上的那一圈,其實早就走了很多年 那匹馬真正令人警惕的地方,不是牠到了戰場才突然開始繞圈,而是戰場上的那一圈,其實早在前面很多年,一圈一圈走熟了。 人的心也是如此。 每天早上醒來,可能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看完一則訊息,又立刻切到下一則;一段短影音還沒真正看完,手指已經準備往下滑。看到別人的生活,心裡開始比較;看到一句不順眼的話,情緒立刻起來。任何一次看起來都不是什麼大事,真正有力量的,是日復一日的重複。 所以有時候,我們不能只問:「我今天做錯了什麼?」還應該多問一句:「我最近一直在讓這顆心熟悉什麼?」 如果平常總是在訓練「下一個、下一個、再下一個」,真正坐下來念佛、誦經、靜坐時,心自然不容易安住。很多人都有這種經驗,平常忙東忙西,好像不覺得自己特別散亂,可是一坐下來,一句佛號才念幾聲,心已經跑到別的地方;經文才讀幾行,又想起某個人說過的一句話。 有時候,我們會責怪自己:「為什麼我的心這麼不聽話?」但問題往往不是那一天才開始。只是當我們終於安靜下來,才比較清楚地看見,這顆心平常究竟跑得有多快。 不要等需要定力時,才發現自己平常一直在訓練散亂。 不過,佛法所說的調心,並不只是讓注意力變得集中。真正要調伏的,是心在境界現前時,那種不由自主的貪著、排斥、比較與追逐。一個人可以非常專注地做很多事情,但如果內心仍然被貪瞋癡牽著走,這並不等於佛法所說的心已經調順。 ▍佛法所說的熏習 佛法把這種反覆留下來的力量叫作「熏習」。 一個念頭、一個反應,看起來發生過就過去了,但如果一再重複,同樣的念頭與反應便會越來越容易再次出現。唯識所說的種子與現行相互熏習,也說明了我們當下反覆生起的身口意活動,會在相續中留下力量,使同類的念頭與行為日後更容易現前。 若總是反覆生氣,瞋恨的路就會越走越熟;若反覆比較,嫉妒與不滿也會越來越容易生起;若總是追逐新的刺激,散亂便會慢慢變成一種不必刻意就會出現的反應。 印光大師說過:「學道之人,以治習氣為修行第一步工夫。」這句話說得很直接。修行不是等境界來了,才勉強把自己壓住,而是在那些最熟、最快、最容易自動發生的地方,一點一點不再隨順原來的煩惱方向。 真正需要警覺的,也不是偶爾分心,或者偶爾生氣,而是我們一再餵養同一個方向,最後卻希望在重要時刻,這顆心突然變得完全不同。平常遇到事情總是立刻反應,卻希望境界來時自然能忍;平常習慣跟著情緒走,卻希望真正受到刺激時,可以忽然冷靜觀照。這就像一匹推磨多年的馬,到了戰場上才要求牠立刻往前衝。 問題也不在手機或娛樂本身。手機只是一個很容易看見的例子。真正要觀察的是,我們的心是否一次又一次被外境牽著走,最後連想停下來,都變得困難。 ▍習氣不是判決 講到習氣,也不能因此生出另一種悲觀,以為自己已經散亂多年、脾氣多年,便再也改不了。 如果習氣完全不能轉,佛法也就沒有修行可言。 習氣雖然由長時熏習而成,也能藉由正見、正念與反覆熏修善法逐漸轉變。修行不是單靠意志把舊習壓住,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境界裡,看清楚原來的反應,不再完全照著過去的方向走。 原本一有情緒就立刻說出口,現在可以先停一下;原本一有空白就拿起手機,現在可以先讓自己安靜幾分鐘,或者念幾聲佛;原本遇到不順,心馬上跟著境界跑,現在可以多給自己一點時間,看清楚念頭,再決定要不要隨它而去。 修行也不是要求自己從此一個念頭都不起,而是在念頭生起時漸漸能夠覺察,不再念念都隨著它轉。 少一次隨順,就是少走一次舊路;多一次提起正念,就是替心另開一條新路。 《大莊嚴論經》裡那匹多年推磨的馬,真正值得我們警惕的,不只是牠到了戰場仍然繞圈,而是那個「圈」早已在日復一日中走成了習慣。 我們的心也是如此。今天反覆走哪一條路,明天就更容易往哪裡去。 所以,修行未必只發生在佛堂裡。有時候,它就發生在一句氣話準備出口以前,發生在手又想伸向手機的那一刻,也發生在明明已經被妄念帶走,卻願意再把心帶回一句佛號的時候。 舊路,是這樣走熟的。 新路,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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