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人有得，如己有失：嫉妒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嫉妒本身】

▍ 一個人最難看見的，往往是自己的嫉妒

古書裡記載過一則很值得深思的故事。周安士先生在《文昌帝君陰騭文廣義》中，引《遷善錄》記載，宋國有一位大夫名叫蔣瑗，他有十個兒子，命運都很坎坷，有的身體殘疾，有的聾啞失明，甚至有人死在獄中。公明子皋見到這樣的情況，便問他：「你平日究竟做過什麼事，為什麼家中會接連遭遇這些禍患？」

蔣瑗想了一想，說自己一生好像也沒有做過什麼特別大的惡事，只是有一個毛病，就是容易嫉妒。他接著說：「勝己者忌之，佞己者悅之；聞人之善則疑之，聞人之惡則信之；見人有得，如己有失，見人有失，如己有得。」

這幾句話雖然出自古書，裡面的心理卻一點也不古老。

他說：對於比自己優秀的人，心裡不舒服；奉承自己的人，反而容易親近。聽到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有什麼好事，總忍不住先懷疑幾分；一旦傳出他的壞消息，卻又很容易相信。看到別人升遷、被肯定、事業順利，自己明明沒有失去任何東西，心裡卻像被拿走了什麼。

嫉妒真正可怕的地方，往往不是那一瞬間的不舒服，而是它會慢慢改變我們看人的方式。最初只是覺得「為什麼是他」，久了便開始挑他的毛病；別人稱讚他時，總想補上一句「可是……」；再久一點，甚至不是先看事情是真是假，而是先決定自己喜歡誰、討厭誰，再決定什麼值得相信。

▍ 「我也沒有做什麼壞事」

所以蔣瑗那句「吾生平無他惡」，其實特別值得注意。他一直覺得自己沒有做過什麼真正的大惡，只有嫉妒而已。這也很像我們平常對「造惡」的理解，總覺得只要沒有欺騙、偷盜、刻意傷害別人，大概就不算什麼嚴重的過失。

可是佛法講身、口、意三業。一個人如果長期希望別人不要比自己好，看到別人成功就不舒服，看到別人失敗反而暗自高興，這些念頭即使沒有立刻表現在外面，也已經在熏習自己的心行；如果反覆隨順，更可能進一步影響我們說話、判斷與行動。嫉妒一個人，就比較難公平看見他的長處；討厭一個人，也更容易相信關於他的壞話。如果自己又剛好握有一些權力，這種心甚至可能變成排斥、壓制，讓真正有能力的人失去機會。

因此，嫉妒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讓自己不快樂，而是久而久之，它可能讓一個人失去公正。

不過這個故事真正重要的地方，並不是後面的果報，而是公明子皋接下來告訴他的那一句：「改往修來，轉敗為成，不患晚矣。」過去已經如此，現在開始改，還不算晚。蔣瑗能夠真實地面對自己的問題，也因此開始改變自己原來的習氣，不再像過去那樣嫉賢妒能、幸災樂禍，古書記載，他後來的處境也逐漸有了轉變。

這裡並不適合把故事簡化成「父親嫉妒，所以孩子就會生病」這樣單線的因果。佛法所說的因果，本來就不是由一個眼前結果，反推出某一個單一原因。這則古代勸善故事真正值得我們留下來的，是對「嫉妒」這種心行的提醒：一個念頭若不斷被認同、滋養，久了就會變成習慣；習慣再久，就會影響我們怎麼看人、怎麼說話、怎麼做事。

▍ 別人的香，為什麼我也聞得到？

佛法對治嫉妒的方法，也不是只叫人把妒念硬壓下去，而是教我們修「隨喜」。《普賢行願品》把「隨喜功德」列為普賢菩薩十大願之一，看見諸佛菩薩以及一切眾生所有的善根與功德，都能由衷生起歡喜，而不是因為別人做得好，自己反而生起不平。

龍樹菩薩在《大智度論》裡，還用了一個很美的譬喻來說明隨喜。譬如有人賣香，有人買香，旁邊的人雖然沒有買，也沒有賣，只要站在旁邊，同樣能聞到香氣；而原來的香並沒有因此減少。有人行善，有人從中受益，旁邊的人如果真心歡喜、讚歎這件善事，也能成就自己的隨喜功德。

這個譬喻其實正好說中了嫉妒最大的誤會。我們常常把人生想成一場只能有一個贏家的比賽，彷彿別人多得到一點，自己就一定少一點；別人被肯定，好像自己就被否定；別人的孩子優秀，好像自己的孩子便輸了；別人修得好、做得好，自己心裡反而不是歡喜，而是覺得受到威脅。

可是善並不是這樣。別人的善，不會減少你的善；別人的功德，也沒有把你的功德拿走。就像香氣一樣，別人身上有香，你願意靠近、願意歡喜，自己也能聞得到。

中國傳統勸善書《太上感應篇》有一句話，正好與蔣瑗的自白形成鮮明對照：

「見人之得，如己之得；見人之失，如己之失。」

蔣瑗是「見人有得，如己有失」，而修行要慢慢走向的，卻是看到別人的善與成就，也能替他歡喜。

▍ 隨喜，不只是心裡想想而已

印光法師也曾勸人，看見別人行善，即使自己沒有能力去做，也可以「發歡喜心，出讚歎語」。這其實是一個非常實際的修法。我們未必有別人的能力、財力與因緣，但至少可以不用嫉妒，不去破壞，甚至替他的善行說一句好話。

當然，隨喜不是看見任何一個人「得到利益」都一概歡喜。佛法所說的隨喜，是隨喜善行、善根與功德。如果一件事情本身是不正當的，當然沒有隨喜的道理。真正要練習的是，當別人確實做得好時，我們能不能不因為對方比自己好，就故意把他的好處抹掉。

妒念偶爾生起，也不必因此認定自己是一個很壞的人。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我們開始替這個念頭「找理由」，不斷「餵養它」，最後甚至覺得別人倒楣「也是活該」。若妒念生起，不必替它辯護，也不要任它增長；能夠察覺，就是轉變的開始。

所以修隨喜，可以從很小的地方開始。下一次看到一個自己並不特別喜歡的人受到稱讚，如果心裡真的酸了一下，不妨先停一下，再替他說一句公道話：「這件事，他確實做得很好。」或者只是在心裡默默地說一句：「我隨喜。」

一開始也許有些勉強，但修行本來就是在改變長久以來的習慣。嫉妒可以養成習慣，隨喜同樣也可以。

▍ 從「他為什麼有」到「我也替他歡喜」

周安士先生保存的這則故事流傳到今天，真正令人警醒的，未必是蔣瑗十個兒子的遭遇，而是那一句「見人有得，如己有失」。有時候我們其實什麼都沒有失去，只是別人得到了，我們便覺得自己少了。或者我沒有希望別人不好，但是「他不能比我好」的比較心理。

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從「他為什麼有」，慢慢轉成「他有這樣的善與福報，我也替他歡喜」，那不只是少了一個嫉妒的念頭而已，而是原本狹窄、處處與人比較的人生，開始有了一點寬廣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