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同住的比丘都嫌他又髒又臭，佛陀卻親自替他洗身】

《法句譬喻經》裡，記載了一位久病的老比丘。他長年臥病，身體一天天衰弱，瘦得幾乎只剩下骨架，又因為無法自己清理，身上滿是污穢，住處也充滿難聞的氣味。病得越久，他越需要別人的照顧，可是偏偏也正因為如此，身邊的人越來越不願意靠近。

佛陀知道這件事後，親自帶著比丘前往探視。他看見老人長久無人照料，便囑咐大家準備飲食、輪流照顧，可是眾人因為病人身上的臭味，仍然心生嫌惡。佛陀沒有只是告訴大家應該慈悲，而是親自動手，替這位病比丘清洗身體。

經中有一句話很值得記住：「如來所以出現於世，正為此窮厄無護者耳。」如來出現在世間，正是為了那些困苦、無依、沒有人願意保護與照顧的人。

這句話如果只是在經文裡讀，也許很容易就讀過去了；可是放在那個畫面裡，意思就完全不一樣。一位老人躺在污穢之中，連同住的人都不願靠近，佛陀卻走到他身邊，親手替他洗身。佛陀沒有先問，這個人值不值得照顧，也沒有問，他將來能不能回報。他只是看見，一個人正在受苦，而且已經沒有人願意靠近他。

這也是這個故事最值得我們今天重新去讀的地方。我們平常談慈悲，很容易想到捐助、安慰、關心，這些當然都是善意；但真正困難的慈悲，往往不是在我們還能保持距離的時候，而是在那份苦已經進入每天的生活。父母年老失禁，需要一遍又一遍清理；長期臥床，要幫忙翻身、餵飯；失智的人同一句話問了十次，過一會兒又再問一次；有些病人因為疼痛、無力與恐懼，脾氣也會和平常完全不同。

真正的照護，很少只有溫柔，也常常夾著疲倦、厭煩與無力。佛法要我們面對的，不是假裝自己從來不會嫌惡，而是當嫌惡生起之後，我們怎麼做。我們可以累，可以休息，也可以尋求別人的幫助；修行不是要求一個照顧者把自己耗盡。

可是即使疲倦，也不要因此羞辱一個病弱的人，不要因為他已經不能照顧自己，就把他只看成麻煩。疾病可能拿走一個人的自主能力，卻不應拿走我們對待他的尊重。

在另一部律藏傳承裡，也保存了一則很相近的故事。佛陀同樣親自為無人照料的病比丘清洗身體，並告誡僧眾，若想照顧佛，就應當照顧病人。不同傳承的敘事細節雖然不盡相同，但精神很一致：照顧病人，從來不是修行之外的雜事。

我們很容易把修行留在佛堂裡，念佛、拜佛、誦經的時候，覺得自己懂得慈悲；可是一回到日常，面對病人的氣味、反覆與失能，才真正發現，原來最難修的地方可能就在這裡。

有些時候，修行不是再多念一部經，而是少說一句傷人的話；不是要求自己永遠保持平靜，而是在已經很疲倦的時候，仍然把一個病人當成一個完整的人來對待。

《法句譬喻經》後面也交代了這位比丘特殊的宿世因緣，指出他過去曾傷害眾生，因此今生有長期病苦。這是經典針對故事中這一位人物所作的因緣說明，不能據此反推所有疾病都是由過去某一種惡業直接造成。佛法講因果，從來不是一條簡單的直線，也不應拿因果去責備正在受苦的人。

所以，比起追問這位比丘為什麼會生病，我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當他病到最髒、最臭、最沒有人願意靠近的時候，佛陀怎麼對待他？下一次，當我們又因為一位病人的氣味、反覆與失能而感到疲倦時，也許可以想起那位躺在污穢中的比丘。

佛陀沒有問，他還值不值得被照顧。他走近那個人人都想遠離的人，親手替他洗去身上的污穢，不讓一個正在受苦的人，因為病弱而被眾人遺棄。

「有些修行發生在佛堂裡；有些修行，就發生在病床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