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沒有他的名字呢?”我們很納悶。 畢業生的名單已經念了很長時間了,這中間也曾提到電器工程和計算科學等和兒子有關的科系的頭銜,可是卻一直沒有聽到我們兒子的名字。
2013年6月7日星期五是兒子從麻省理工學院畢業的日子,學校這一天舉行畢業典禮。美國這邊的孩子們挑選大學時,據說有不少會選擇跑到十萬八千里以外去上學,主要是為了遠離父母,去充分享受成人後的自由。其實在大多數情況下,這個好象沒什麼必要。 我們自己和我們認識的人,孩子們一旦上了大學,就儘量給他們自己飛的自由,孩子們回不回家由他們自己定,而除了不多的幾次接送,我們自己在過去四年裡很少去過孩子的學校,儘管學校離家的車程只有兩個多小時。
但是畢業典禮卻是要去的,我們中國人沒有成人禮,高中畢業和大學畢業的典禮就是我們的孩子的成人禮。
波士頓和劍橋的停車難不下於紐約,加上汽油價不斷攀升,我們如今很少開車去,要去大都乘長途大巴,如果計劃得好,訂票早,幾元十幾元就搞定。但MIT要求畢業生6月8日正午以前搬離校舍,雖然前幾個星期去看NBA季後賽時已經搬過一趟東西,可兒子在那邊生活了四年,估計還有不少東西要搬回家,於是我們決定這次還是開車去。
兒子事先給我email過來一個學校畢業典禮日校園停車點指示,把指示中提到的停車場鍵入古歌地圖,居然都能一一找到,於是我又按地圖畫了一個自己專用的簡圖放在車上。GPS帶上,佳能相機前些時給兒子留在學校讓他拍畢業留念了,於是去個email讓他給相機電池充電。如此這般準備停當,因為互聯網上學校的通告說九點半鐘就終止入場,同時擔心找停車位置會耽誤時間,我們早晨5點23分就從家裡啟程往一百多一點兒英里以外的波士頓旁的劍橋鎮趕。
說到劍橋,英國有個劍橋,美國也有個劍橋。 英國的劍橋得名於劍河上的橋,位於英國劍橋鎮裡的那所大學自然就叫做了劍橋大學。美國的劍橋鎮卻是沒有劍河的,它得名於英國的劍橋大學,因為最早在波士頓殖民的是一群英國清教徒,而劍橋大學恰是清教運動的思想重鎮。LD當年曾在英國的劍橋遊學,如今兒子正要結束在美國的劍橋的學習,我們家可算和劍橋有緣。
一路無話,波士頓城外小有塞車,到劍橋鎮外不遠處時已過了7點,趕緊給兒子電話,因為兒子預定7點半整隊集合,可我們的入場券都還在他那裡。我們電話讓他把入場卷留給門房,由我們到達後自取。兒子卻說不放心門房,要另想辦法。問他有啥辦法,兒子說:“別擔心,總有辦法。”過了20分鐘再打電話過去,他卻並沒有更好的辦法,於是還是說好依我們的辦法留給門房。其實我們早已經估計到這樣的結果,學校已經放暑假了,沒有畢業的學生都已經離校,宿舍里只剩下畢業生,大家都要去參加典禮,沒有什麼人可以託付入場券。兒子的粗心自信和我們的謹小慎微對照鮮明,一邊兒是年輕人無知無畏的特權,另一邊兒是歲月給以的經驗和負擔。
終於到了MIT,在兒子女朋友N的住樓西面停好車。這個樓的特點是窗戶眾多,每個宿舍外牆上居然有九個窗戶,我給它起名“百眼樓”,因為它讓我想起希臘神話里的百眼巨人阿爾戈斯。停車在這裡距離兒子住的貝克樓較遠,雨一直在下,路上到處積水,朝貝克樓走出不遠鞋襪就濕了。
(上面照片來自網上)
來到貝克樓,向門房打問有否留給我們的入場券,回答是沒有。“是誰留給你們的?”門房窗外一個工友模樣的中年壯漢問。“G。”“哦,G呀,他可是個好孩子”,壯漢臉露笑容說,“他們還在宿舍里呢。” 我們這邊正說着呢,門房裡值班的學生已經用電話把兒子召喚下來了。
兒子交給我們入場券後就去體育場整隊集合,我們撐着傘向馬薩諸塞大道77號的方向走去。馬薩諸塞大道77號就是有一年學生惡作劇在上面悄悄放了輛汽車的那個MIT最著名的地標大圓拱頂所在地,畢業典禮的場地就在那拱頂建築東面的Killian Court里進行。
(上面照片來自網上)
去那裡一路上看到很多湊場合賣花的小販,路人有些手捧鮮花,一看而知是去參加典禮的家長。我們沒有買花,LD前幾天冒雨外出買了兩個精美的紀念卡,一個珠光寶氣的送給N,另一個有俏皮領帶設計的給兒子。
因為入場需要安檢,典禮會場門口排了長隊,排隊等待入場的家長們在雨中蠕蠕而行。沿途電杆上張掛了警告,說明大型背包不得入場。我左肩一個gym包里是雨衣和備換的皮鞋,右肩是裝滿照相器材的背包,心裡很是擔心會被拒絕入場。 LD說不要緊,背包里的照相器材分裝另兩個包里,空了的背包本身就可以入別包。快到入口處時,看到露天會場的草坪到處濕漉漉的,人們身着各種防雨衣物,都已不在乎着裝,遂決定不換皮鞋,腳上仍是已然浸水的運動鞋。門口的警衛見到我的背包果然面露難色,我沒有為難他,馬上自覺地按LD的主張把背包里的東西分散另裝,把墊器材的海綿扔掉,再把背包塞進gym包里,警衛一揮手,我們頂着風雨走進2013年MIT畢業典禮的大會場。
沒有想到這樣風雨交加的日子來參加儀式的家長們還是來得那麼早,等我們進入露天會場時,前面的座位都有人了,於是我們在畢業儀式會場靠東面中後的地方挑了個靠走道的位置落座。 老天爺很不配合,一直下着中雨,偶爾甚至瓢潑一下。為了不遮擋座位視線,會場上規定不許打傘,我們穿着入門時發給的墨西哥批風式半袖塑料雨衣。座椅上積了雨水,雨衣比較短,坐下後遮不住屁股,一坐下去褲子肯定會全泡濕,於是心生一計,先把座椅擦乾,坐下去後把雨衣後擺撩在椅背後面,防止雨水順着雨衣背滑落到椅座上重新積蓄。但這樣一來前面就有些吃緊,儘管把腿腳全力收攏,雨水仍然順着雨衣前擺滑落到鞋上,不過鞋襪在來路上已然濕了,再淋些雨水也無大區別。
風雨交加中的等待顯得尤其漫長,終於開始有動靜了,先是主席台嘉賓入座,然後是穿了大紅西服、手裡舉着寫有1963字樣橫幅的畢業50年的老校友們入座,最後樂隊奏起了Pomp and
Circumstance, 大喇叭里宣布畢業生列隊進場。 此時忽然記起,就在兩年前,我們曾前往羅德島參加兒子孩提時代的一位小朋友從RISD畢業的典禮,聽到樂隊在畢業生列隊入場時演奏Pomp and Circumstance時心情非常激動,彼時曾遐想,兩年後兒子畢業,樂隊會演奏這同一首樂曲,屆時我又會是何種心情呢?此時胸間湧起的股股激動的熱流和眼角感覺的濕潤回答了兩年前的問題。
因為我們坐在會場靠東的地方,而畢業生的隊伍從西面的走道入場,和我們相隔較遠,我們只能看見他們的頭頂隨着入場的腳步起伏挪動,像大海里的小船,朝着既定的目標向前再向前。大學四年,兒子不僅順利完成EECS和經濟本科雙學位加數學minor,還獲頒工程碩士學位。 四年GPA3.9以上,同時被Phi Beta Kappa和Tau Beta Pi邀請。應當說,兒子能取得這樣的成功並非意料之中,而是有些出乎我們意料。
對於很多的國人家庭,如今爬藤似乎已天經地義,“爬”指努力,“藤”指藤校,是努力的目標。在國人群里,藤校往往還不是指傳統意義上的常青藤聯盟八姐妹,而是指所謂大藤,即HYPMS。 要爬就爬藤,要爬藤就爬大藤, 爬藤成了國人的孩子們努力的代名詞。但是回顧當初,我們帶孩子的公式里有“爬”,卻沒有想“藤”。兒子聰明勁兒有幾分,這從他不經複習就經歷的幾場考試的成績即能看出。但在進入高中以前,他自己似乎沒有表現出足夠的去“爬”的動力。一般孩子從進入高中起就自立了,其時父母再想對他們施加影響,得到的往往是孩子們的逆反,所以我們從孩子進高中後基本聽其自然,那時也沒有任何理由指望兒子在高中能更上層樓。當然也曾眺望兒子的大學前景,結論是如果他能夠進入被某些國人評為八段的學校,譬如CMU,甚至UNC,就是上上籤。但是兒子畢竟適時地成熟起來,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麼, 靠着一股爭強好勝永不服輸的精神在高中脫穎而出,最終得以進入名校。
然而能被最好的學校接受和能在這種學校順利完成學業又是兩碼事。我們當初何嘗沒有為兒子可能由高中的雞頭變成大學的鳳尾的擔憂。然而那一切的擔憂都被兒子證明為不必要,他辛勤耕耘四年,如今載譽結業。此時也不禁想到,如果兒子當初去了H,今天還會是這樣的成就嗎?然而這樣的問題不會有答案,歷史不容假設。唯一能確信的是,我們讓兒子自己挑選學校的決定是正確的,迄今兒子從未對自己當初的選擇發生過動搖,他熱愛MIT,看看他整天戴着那銅老鼠就知道。眼望着迤邐前行的畢業生行列,我在腦海里能想象到,此刻兒子的臉上只有微笑和自豪,他心裡一定在說:“We did it!”
Pomp and Circumstance 反覆演奏,時間不斷流逝,入場畢業生的隊伍卻似乎沒有盡頭。我抑制不住好奇,從會場後面饒到接近入場口的地方,卻原來畢業生們一路走,一路在相互拍照留念。
所有畢業生落座後,畢業典禮的特邀嘉賓講話。 今年MIT請了2006年級畢業生,Dropbox的創始人Drew Houston講話。 他的講演可以歸納為三點:成功的要素包括一隻球,一個圓圈和記住三萬。 所謂一隻球,乃是借喻於狗喜歡玩兒球,無論狗主人把球拋出多少次,狗總是興趣不減地把球拾回,特指人生要有自己特別感興趣、願意為之奮鬥不懈的目標。圓圈指要有自己的朋友圈,而且是高標準的朋友圈。要有朋友圈,因為“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 朋友圈的標準要高,因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關於朋友圈標準要高,Houston專門引用Jim Rohn的話:“You are the average of the five people you spend the most time with.” 而所謂記住三萬,則指人的平均壽命大約為三萬天,不時提醒自己這一點,只爭朝夕向成功邁進。
Houston的講演既沒有伯南克在普林斯頓的講演幽默,也沒有歐普拉.溫弗瑞在哈佛的講演煽情。 但是他句句大實話,很體現出MIT的務實風采。 Houston講演最動人的部分出現在他提醒畢業生們不要忘記自己的父母如何幫助自己走到這一天的時刻,此時畢業生落座的地方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 這掌聲讓我們體會到孩子們美好的、懂得感恩的心,掌聲也使我特別清醒地意識到,孩子長大成人了,不再依賴我們,掌聲是對他們對父母的依賴的告別,他們從此要像初長成的鷹,單獨出去翱翔藍天了。意識到這一點,同時也使我對兒子表現出的成年人的成熟加倍喜悅。如果說經濟獨立和具有關心照顧父母的意識是成年的標誌,那麼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讓我意識到,兒子真的成年了。
兒子的計算機已用了數年。計算機技術日新月異,一台機器用上五年就該更新。記得兒子說過,要在開始香港的工作時換新手提電腦,於是我就想,我們來給他換台新計算機吧,蠻好的畢業禮品。 但是提了幾次,他卻總是說:“我自己搞。” 反倒是這期間兒子兒時的小夥伴寄來一個iPad給兒子做畢業禮品, 兒子說:“哈,我一直想着給你們買這麼一個呢。”於是他把iPad給LD當Mother’s Day禮物了。
兒子七月要去紐約培訓,雖然公司提供培訓期間的住處,但是培訓期間的其他費用,如吃飯零花等,則要自己負責。 兒子自小沒有從我們這裡拿過什麼零花錢,更沒有固定的allowance。高中時開始有了社交需要,於是自立更生,在網上倒買倒賣賺零花。上了大學則主要靠打工和實習的收入,譬如大二暑假在華盛頓給諮詢公司打工,學期期間在校舍傳達室工作,大四又在學校做TA等等。 兒子花錢比較大手大腳,人又特大方,和別人出去都是自己掏錢,到如今他美元賬戶里那點兒錢也花得差不多了,於是忽然記起自己大三暑假在香港實習時賺的港幣還存在香港沒有動,打電話來讓LD幫他找香港存摺。“港幣換美元還要交fee,我們給你錢就是了。 That’s what we are here for”,LD說。 “不,過去都是你們給我,現在我自己可以了”,兒子回答。
再過幾天,兒子忽然來電話,建議由他買票,全家一起周末去看波士頓凱爾特人隊和紐約尼克斯隊的籃球季後賽第四場。
LD的第一反應是推脫。如果說兒子在什麼事上和我們有代溝,花錢觀念應該算頭一個。我們這一代中國人,頭腦里的危機觀念很重,總是未雨綢繆,掙來的錢能存就存,生活上能省則省,腦子裡多想的是將來如何如何,對眼前最多走馬看花。 兒子這一代更注重眼前現在,口號是“活在當下”。就說這看籃球賽,兒子想的是凱爾特人三巨頭眼見星流雲散,此時不看以後就難再見了,我們卻有些擔心季後賽票價不菲。 兒子高中時曾和我有過關於應該活在當下還是注重將來的討論,我們得出了兩代人折衝妥協的結論,要兩者兼顧。大概兒子覺得我們仍然不夠兩者兼顧吧,時不時就會以不同的方式給予提醒,這邀請我們去看籃球賽其實也是出於同一個心思。想起來有意思,兒子小時候我們曾推他努力學習,如今輪到他推我們努力生活。
兒子是個不輕言放棄的人,過不久又來電話說看比賽的事兒,對於兒子的建議LD仍在猶豫,建議兒子和N一起去看。 但是兒子將了LD一軍,“如果你們不去,就都不去了。” 每當母子相持不下,LD一般會把決定推給我,這次LD又要讓我和兒子講,我示意LD告訴兒子,容我們再考慮考慮,因為我在電光石火間想到,兒子熱情相邀是出於對我們的愛心,“兩者兼顧”也不能只在嘴上說說,而是要付諸實施,應該和兒子去看比賽。當時讓LD說再考慮考慮只是暫緩決定,以說服LD。 其實說服LD不難,反正她總是想多見到兒子的,需要的只是個藉口。於是我提醒她,兒子畢業時會有不少東西要拉回家,不妨乘看比賽開車去一次,先拉回一些,減少最後的負擔。長話短說,全家一起去看了比賽,恰好凱爾特人隊在主場勝了尼克斯隊,賽後全家到中國城吃飯,渡過了快樂的一天。
前幾個星期辦公室搞火警訓練,訓練完回到辦公室,兒子忽然來電話,說是知道我們那裡拉了火警,問我是否安全無恙,我說只是訓練而已。 因為兒子急着要去開會,當時也沒顧得上問他怎麼會知道我辦公室拉了火警。 告訴同事Linda,她也很好奇,回去告訴她小兒子,小傢伙說肯定是G在他爸爸腦袋裡裝了電腦芯片! 後來有機會又問兒子,原來是他有個高中同學正在我工作的地方實習,在網上把火警的事播報出去了。
兒子來電話問我的安危,我心裡很感動,過去是我們關心照顧他,現在大概他覺得自己成人了,輪到他來關心我們了。我們沒有養兒防老的意識,從未曾給兒子灌輸中國傳統的“孝順”概念,但是還有什麼能比一家人相互關心、相親相愛更讓人有幸福感的事兒呢?
Drew Houston後面是校長講話。 校長應該是意大利人,口音明顯,但出言幽默。他的講演主旨是號召畢業生們繼承MIT的不畏挑戰、鑽研不懈的精神。講演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引述的Sal Khan對MIT人的形容:“索爾.卡恩先生是我們的一個成就突出的校友,是去年畢業典禮的特邀演講嘉賓,他今年春天曾回校訪問。 他說他不用看手上是否有銅老鼠(MIT的戒指)就總是能一眼認出誰是從MIT畢業的。他說:“你一跟他們說有什麼問題無法解決,他們就立刻兩眼炯炯有神。”
演講完畢,開始發放畢業證書,一男一女兩個播音員宣布科系名稱和從各科系畢業的人的名單,每叫到一個名字,該畢業生就上台去領取證書。因為畢業生既有本科生,又有研究生,於是兩個播音員一個負責本科生,另一個負責研究生。 而他們的播報又是交叉進行,念一個本科生的名字,再念一個研究生的名字,如此往復。領取畢業證書以後還有最後一個重要環節:把手上那個叫做“銅老鼠”的MIT戒指掉個頭。沒畢業前,戒指上刻畫的波士頓的天際線朝向佩戴的人,象徵校園外的世界在等待。拿到畢業證書就正式從MIT走到了外面的世界,此時把戒指反過來,讓劍橋的天際線朝向自己,表示永遠不忘MIT。
我們的位置距離前面發放畢業證書的主席台很遠,只有從右側過道對面設置的大型電視銀幕上觀看主席台上發放證書的情況。可是總是有人會住腳在過道中間,擋住我們投向銀幕的視線,於是一聽見和兒子有關的科系,我就要趕緊繞開那些人,走到過道另一邊距離銀幕更近的地方,舉着相機等待兒子的名字。如此反覆多次,卻總是空手而歸。過了很久仍沒有兒子的名字,想起曾有給學生的通知,說要和學校結清一切欠款才可以畢業,我們開玩笑說兒子大概欠了MIT的錢,如今成了不能畢業的人質。正在說笑,LD的電話響了,是兒子來的,卻原來他十分鐘前就已經領好畢業證書回了宿舍,於是我們也趕緊收拾好照相器材趕到兒子的宿捨去。大家聚攏後一琢磨,才搞清為什麼我們漏聽了兒子的名字。 首先,我們是聽到他的名字被播報了一次的,但是因為交叉喚名的方式,我們錯以為那只是播報兒子拿的碩士學位,本科學位還會再播報一次。歸根結底,我們還是聽到了兒子的名字,別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接下來兒子帶我們去馬薩諸塞大道77號裡面參觀他在MIT四年裡常去的一些地方,其中包括他近來經常光顧的兩個實驗室,裡面有三維印刷機和激光切割機。還去了那個大拱頂籠罩下的會議廳,裡面正在為畢業50年的老校友們準備招待會。
這一天MIT各科系都舉行自己的招待會,校園裡到處紮起了白色大帳篷,帳篷里條桌上各種三明治堆積如山,冷飲料五顏六色,學生教授家長一面取食一面閒聊。 我們從馬薩諸塞大道77號出來也去參加了EECS和經濟系的招待會。 兒子在那裡和我們邊吃邊聊,碰到同學朋友就和他們話別,我也為他們合影留念。
離開大帳篷里的招待會後回到貝克樓,卻原來這裡也有招待會,而且因為是招待老校友的,供應的是熱食,如小比薩餅一類。我和LD取了幾樣食品在招待廳外找地方坐下,我看到LD落座的地方頭上有塊匾。 兒子在這裡住了四年,我們多次來過這樓里,以前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塊匾,那上面的文字說明貝克樓是以1947年至1950年在MIT擔任負責學生事務的教務長的貝克先生的名字命名的。根據匾上的文字記述,貝克先生是一位信任年輕人,維護人的尊嚴並致力於建設互利互助的學校環境的人。頂着“負責學生事務的教務長”的頭銜,這貝克先生自然就是專門管學生的人,而他卻信任那些受自己管的年輕人,並以維護人的尊嚴出名,這樣的人如何能不令人仰慕。
因為大雨嘩嘩地下個不停,逛校園是不大可行了。 晚上預訂去河對面一家叫做Atlantic Fish, Co.的餐館和兒子的室友C一家聚餐,於是決定兒子、N和我們一起先去也在河對岸的我們當晚下榻的旅館,晚餐前再從那裡直接去餐館。
旅館就在馬薩諸塞大道靠南一段上的一座圓形大樓里,是個套間。我和N在外間看電視,兒子和LD在裡間聊天,大概因為最近趕碩士論文,兒子很累,不一會兒就睡着了。N把電視調到一個做飯的台,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以前我還從未見過能盯着個做飯的電視節目看得那樣專注的,再想起當初MIT面試時,N居然和人家聊了三個小時的做飯,看起來她是真的對做飯很感興趣。 我對她說:“你對做飯這麼上心,將來就開個餐館吧,還可以寫餐館評論。” “可不是嗎”,N眉飛色舞地回答。
說來也怪,兒子小時是個對吃食很無所謂的人,如今卻找了這麼個好吃的女朋友,兩人功課之餘的一大愛好就是下飯館,這劍橋波士頓地界上的飯館估計都給他們吃遍了。因為好吃,同時也不能總去飯館,於是兒子和女朋友在功課之餘會不時自己做飯,兒子也由此學會了一些做飯的技巧。LD給正在紐約接受公司培訓的兒子打電話,問他在做什麼,兒子很自豪地說,“我在做飯。” 做飯當然是一種本事,由好吃而學會做飯,這是否也可算一種因“禍”得福?
好吃其實也說明兒子是熱愛生活的人。不是嗎? 儘管學業緊張,但是兒子女朋友照談,籃球照打,還愛好攝影。這些不算,他更學會了打壁球,並且居然躋身校隊。另外他生活之外的“正經事”也不僅限於功課,和很多MIT人一樣,他也忙着建關係,開公司,創事業。 我不知道他是怎樣做到的,反正他攤子鋪得不可謂不大,但仍然學業優秀。 念及此,不禁想到“青出於藍”,想到後生可畏。
出去赴聚餐的時間很快到了,我們沿馬薩諸塞大道回頭向北,向右拐上Boylston街。因為下雨,我們請餐館的服務人員幫我們停了車。 餐館裡坐得滿噹噹的,雖然事先定了座位,還是要稍等一下。 在我們等待期間,C一家也到了。不一會兒大家就在大圓飯桌周圍就坐。 服務員很會做事,一面記錄下大家所點的菜,一面特意打聽我們中有誰是才從MIT畢業的,向畢業生們表示祝賀。我點了黑鱸魚,LD是大偏口魚,兒子和N則合點了大份兒的龍蝦海鮮拼盤。未幾,服務員就端上來一個包括生牡蠣在內的開胃冷盤。兩家人在歡樂的氣氛中開始聚餐。 再過一會兒菜上來了,我的黑鱸魚新鮮非常,有入口即化的感覺,LD的大偏口魚則略顯干硬,大概這大偏口魚還是像阿拉斯加那邊那樣炸着好吃。 從兩人狼吞虎咽的情況看,兒子和N點得海鮮拼盤非常可口。
我們這一桌人中有三個剛剛才從MIT畢業的年輕人,C要去加州邊工作邊繼續他的MIT的五年碩士課程,N先要去紐約一家建築工程設計公司實習,然後去伯克利讀研,兒子則要去紐約受訓,然後開始工作。三個年輕人,高中同學,大學同窗,如今都成功地在MIT這世界著名的學府結束了大學學業,這頓晚餐就是他們相互之間的踐行飯。我能感覺到他們對已經取得的成就的自豪,對將來的期待,對即將到來的分手的依依不捨。更能感到圍桌而坐的所有人心中洋溢的幸福。
體會幸福的同時我心中又不免生出細細一絲悲涼,這麼多年,一家三人親親熱熱,即便上了大學,兒子也從來沒和我們生分過, 不論是我們去看他比賽,還是去他宿舍訪問,他一定會對路過的同學朋友們說:“Hi, come meet my parents.”
如今兒子畢業了,成年了,就要單獨出去放飛,傷別離是人之常情,兒子畢業了,很是悲喜交集。
……
參加兒子畢業典禮之行至此結束,我們和兒子道了別,驅車返家。兒子再過幾天也會回家,六月二十二日他就要前往紐約,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一,兒子公司的訓練班正式開始,從那一天起,兒子就要正式開始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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