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森教授家住時自然也不是見天都在玩兒,畢竟我們那時是學生,按先皇的話,學生以學為主,兼學別樣。 釣魚之類只算兼學,學習正業還是要顧的,那時茜在修哲學和公共管理雙學位,選了暑期統計課,統計在語言學研究上也要用到,我沒有正式登記,選擇做旁聽生。 買回教科書,又影印了厚厚一本輔導材料,平時除了去學校聽課,更多的時間是在廚房裡圓餐桌旁自學。 因為兩人學科專業不同,過去在學業上的共同話題不多,這次學了一門課,可以共同探討,相互諮詢,學習的過程變得樂趣無窮。 我們沒有把自己局限於教科書裡給出的公式,而是依靠輔導資料鑽研公式之間的關係,努力做到融會貫通,不僅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課程終考有上百人參加,我們兩人取得了最好成績。 我上法學院的決定也是在本森教授家居住時作出的。 那時我和茜都已在寫博士論文,原計劃是取得學位就回國。但當時國內形勢的發展使我們越益覺得自己所學與中國主流意識形態有衝突,回國沒有發展空間。 綜合考慮,開始想到要及時轉換專業。想來想去,文科出身局限較大,能轉的就業前景較好的專業無非企業管理和法律,兩者的申請都要經過考試,前者要求GMAT成績,後者要求LSAT成績,都是我沒有經歷準備過的。 不過既然都沒有經歷準備過,選擇上也就沒有區別,加之心理上有種緊迫感,於是隨機選擇了走法律這條路。 說是“隨機”,當時還真半開玩笑地拋了二十五分硬幣來決定今後的去向。 一旦決定要考法學院,就開始為參加LSAT做準備。 不過畢竟還是在暑假期間,再抓學習也還沒到爭分奪秒的地步,學習時也是“勝似閒庭信步。” 第一次進漢森湖取得了重大戰果,自然而然推動了再次進湖垂釣的計劃。 又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把小船裝上車,帶齊漁具,想起上次是把拉鎖兒哄進了屋再走的,於是又想如法炮製,可拉鎖兒豈是那麼好哄的,它上了一次當,這次見我們裝好了船,再怎麼哄它,它也不進屋了。 不進屋也罷,以前我們要出門,時而也會趕上拉鎖兒正在外面野遊,我們也就不去管它,自顧自地出發。 於是我們開車朝漢森湖出發,但是拉鎖兒卻緊追在車後。開始還以為它追幾步就會放棄,沒想它卻不依不舍,邊追邊叫,一直跟到了洋艾嶺路兩旁為高壓電塔通過而開闢有開闊地的那一段地方。 從本森家到漢森湖南端放船的開闊地差不多0.8英里,到了這裡都已經走了近一半兒路程,好在一路上沒碰到的車,但再開下去,保不準會有來車,我們擔心拉鎖兒會出事故。 沒辦法,只好停下車來,千方百計在車後箱裡騰出一小塊兒地方,招呼拉鎖兒上了車。 地方太小,拉鎖兒只能蜷縮一團,但它高興得尾巴亂搖,好像是中了樂透大獎。 到了開闊地停好車,促使我們當初決定不帶拉鎖兒來的擔心變成了現實:拉鎖兒它死活不敢上船。 船已大半兒下在水中,茜已經坐在船尾,就等拉鎖兒上去,我最後把船向水中一推,自己躍上船去就大功告成,可是我們連哄帶拉,拉鎖兒四隻腳就像釘在地上一樣,死活不朝船里挪動半步。 於是只好把它留在岸邊,我們自己划船進湖,可是它在岸上又一刻都不肯安生,在岸邊樹林裡朝着我們前進的方向邊跑邊叫,還不是那種一般的叫,而是很可憐的嗚咽。 沒辦法,只好回頭,這次用狠勁兒連拉帶拽把它弄上船。 拉鎖兒上了船真是怕得要死,儘量矮身匍匐在船底,還總是一驚一乍,無緣無故的吼幾嗓子。 如果我們挪動身體操弄魚竿,船身晃動稍微劇烈,拉鎖兒更是低聲嗚咽,有拉鎖兒在船上,基本上無一刻安靜。 那次進湖沒有釣到什麼魚,也許是因為時間不對,地點不好也有可能,但我們卻一致埋怨是拉鎖兒弄出的噪音把魚都嚇跑了。 而拉鎖兒居然好像也懂得我們在埋怨它,很不好意思地把頭埋到兩腿之間,眼睛直瞪瞪向前,誰也不看。 再後來又去漢森湖釣過兩次魚,都沒有帶拉鎖兒去,但釣到的魚也都遠沒有第一次那樣多,所以我們很可能是錯怪了拉鎖兒。 後來我們每年暑假都會去本森教授家。一九XX年茜和我先後參加了工作,同年十月兒子誕生,一九XX年初寒假時兒子三個月大,茜休產假,我們最後一次住到本森家。狗的壽命比人要短不少,所以美國民俗說人一年等於狗七年。那次我們進住時拉鎖兒已經中年發福,身體有些肥胖,而我們三個月大的兒子也正養得肥頭大耳,一張照片寄回家,兒子的小表姐晨晨說,“我有個熊貓弟弟。” 自打我們那次一進住,拉鎖兒就意識到這個以前素未謀面、只穿了尿布片兒的小傢伙如今是家庭的中心,一切都圍繞着他轉。 我們給兒子餵飯,抱了他走來走去拍嗝兒,服侍他換尿布,把他放在小搖椅上搖着睡覺…… 拉鎖兒也跟在我們腳前腳後,似乎比我們還忙。 有時我們會把睡着的兒子留在臥室,自己到廚房做事,拉鎖兒的感覺比我們靈敏得多,隔壁兒子稍有動靜,它總是像救火隊得到火警信號似地第一個衝進兒子所在的房間,等我們跟進去,就會發現兒子已經醒了,正需要有人在他身邊。 商店裡有賣一種監聽器,放在嬰兒房間裡,別的房子裡的大人就可以隨時監聽嬰兒的動靜,必要時去予以幫助。 我們那時不需要這種監聽器,拉鎖兒就是我們的監聽器。 兒子那時太小,一天到晚躺在他的小搖籃里,拉鎖兒必定知道這個小人兒不可能帶它出去玩兒,不可能給它餵食,不會對它有任何實際的好處,但拉鎖兒仍然很願意和兒子在一起。 有時我們怕電視吵到兒子,就把他的搖椅放在隔壁客廳里,以前拉鎖兒在我們看電視時會陪着我們,現在卻常會守在兒子身邊。 從我們坐的地方可以看到兒子睡在小搖椅里,拉鎖兒坐在兒子腳前,兒子把胖胖的小腳伸起來,搭觸在拉鎖兒濕濕的鼻頭上,拉鎖兒就伸舌一舔,兒子便報以傻傻的笑。 再後來的歲月里,我和茜時常會思念拉鎖兒和貓,念叨和它們在一起的那些“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日子。 甚至有一次還專程開車前往洋艾嶺路,去本森教授家看望拉鎖兒,拉鎖兒也沒有忘記我們,見到我們興奮得歡蹦亂跳。 從我們最後一次住在本森教授家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很多年,這期間我們添置了自己的小船,也許是心底里多少想找回些舊時的浪漫,曾有一次特意遠道回漢森湖划船釣魚。漢森湖不幸也遇到了困擾全球各處的水體富氧化問題,那次去時湖裡水草增多不少,不管在哪裡下鈎都很難避開。 但更重要的是,那時拉鎖兒不再和我們在一起,於是漢森湖的垂釣也變得索然無味。 多年以後帶了兒子去提琴老師家上課,老師的狗小黑總會守在我們身旁。 有時老師的兩個幼子會在旁邊做遊戲,百無聊賴時,孩子們會躺下來,頭枕在小黑身上,身子滾來滾去,小黑也就耐心十足地任孩子們恣意嬉戲。 每見及此,心裡總會想到拉鎖兒,也由此在心裡興嘆,我們人類何其幸運,竟會有狗這樣忠實的動物為我們做伴。 我出國留學時,中國的城市裡還沒有人養寵物,貓狗於我非常陌生。 幼時北京為根絕狂犬病曾有滅犬運動,隱約記得人們到處敲鑼打鼓,把狗趕盡殺絕,雖然文學著作中偶有讀到狗的忠誠,貓的可愛,但貓狗於我無非動物而已。 至今記得我在觀念上被徹底顛覆那一瞬。 那是我到匹茲堡不久一個美好秋日裡的下午,我正從匹大福爾布斯四方樓向住處方向走,聽聞右手邊有喧譁聲,轉身望去,見三、四個八九歲的男孩子正在路邊把一隻皮球扔來扔去嬉戲,一隻大黃狗在他們中間往來跳竄,興奮得不亦樂乎,而孩子們也儼然把狗當成球員之一,把它包括在自己的遊戲裡。 孩子們在笑、狗在叫,看着看着,那一切在我這旁觀者眼中忽然變得無比和諧,變得順理成章。 從那以後,貓和狗在我心目中占有了人類的朋友的地位。後來又有了和拉鎖兒共同相處的經歷,有時心裡便會想,也許衡量人類文明進步的一個標準,就是看對貓狗們是否有足夠的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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