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們縣揭批“四人幫”，清查與“四人幫”有牽連的〞三種人〝是在七七年一月份全面開展的。當時，新市委派出基本路線教育工作隊進駐縣鎮公社，層層發動全面展開揭、批、查運動，一些〞一月風暴〝奪過縣委、縣人委，公社大隊各級黨委、支部書記權、而在七四年〞批林批孔〝運動中突擊入黨和提干的造反派人物紛紛撤職、有嚴重打砸搶行為的幫派份子全進入專案組、然後交予群眾批鬥。和文革時期中造反派與保守派反覆較量的〞翻燒餅〝一樣，當年的奪權運動中二十多個鎮、公社的絕大多數正副黨委書記、社長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大隊黨支部正副書記、大隊長都被揪斗，而十年後的清查運動，凡是造反起家、幫派思想嚴重、打砸搶分子是百分之一百地遭到清算。

平心而論，上海地區是〞四人幫〝政治勢力範圍。但與幫派體系有直接牽聯的人並不多，能靠得上邊的都是有一定級別的得到文革派賞識重用的官員，他們位據三角金字塔的頂端，把這一部份幫派勢方剷平是很容易的事。但文革派社會基礎、執行其政治思想路線大大小小的中下層幹部卻是密密麻麻、星羅棋布。他們的中央、市委代表人物被清除掉後，這些幹部如能識時務地表態和〞四人幫〝思想體系劃清界限、旗幟鮮明地支持黨中央〞粉碎〝行動，一般都不會有〞城門失火殃飯魚池〝的禍端，相反有些人反而得到重用提拔。官場上有人被〞清查〝掉了餘缺必須得填上，既然設計了位置就得有人來坐，否則政權機囂運轉不靈指揮脫節。

三月上旬的一個春光明媚的上午，市委工作隊突然找我談話，在清查運動如火如荼展開之際碰上這類談話大抵凶多吉少。我心裡雖忐忑不安，但約談地點不是「縣清查辦」，而縣委大院的組織部，找我主談的是工作隊隊長、着海軍呢制服的高政委，縣委組織部長也在場。高政委約五十多歲的年紀，一口有別於普通話的北方口音，他和顏悅色像漫談家常樣叫我談談黨中央一舉粉碎〞四人幫〝的政治態度，以及對王張江姚等人禍國殃民罪行認識程度，其重點乃在聽取我祥細自述從讀小學開始的個人經歷，並詢問了我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現。話題展開不久，我便暗暗感到，今天的談話大概不像是例行一個幹部接受工作隊運動審查的問話，有可能出自其它目的產生令人意外的結果。在介紹到家庭歷史時，我隱去了已去世的祖父舊社會曾暫代過保長的污點，將解放前他們一隻蘇北棹船初到江南時七個月沒有鍋蓋的貧窘生活展示出來，組織部長有點詫異插言道，燒飯不用鍋蓋那飯怎麼熟啊？我答曰，據祖母說草帽紮上兩根竹篾片，那草帽蓋鍋倒有點像蒸籠蓋一樣。高政委擺擺手道，舊社會的勞動人民都沒飯吃，我有飯吃的話當初就不出來革命了。歷史的東西不重要，是個參考，主要是第十次路線鬥爭的政治表現，這位老軍人用徵詢的目光看看組織部長然後對我讚許地說，你這同志雖然年輕但政治上很成熟，在小道消息議論紛紛、人心渙散時，你就能旗幟鮮明地向群眾表示堅定地相信黨中央，這就真實地反映了你對黨的立場和感情、也突出了黨在人民中的核心地位，更主要地是起到穩定人心大局的作用。
事後，我從縣裡知道，市里對我縣查、揭、批的力度不滿意，準備調整運動的領導班子。要在全縣鎮、局、公社正職以上的領導幹部中物色一個年齡三十歲左右有五年以上黨齡、有一定文化理論水平、政治可靠有較強工作能力的人選，來擔任縣「清查辦」主任。

一個星期後，市委工作隊、縣委組織部再次找我談話，說經過組織綜合考察，經研究決定我任縣「清查辦」主任，進縣委常委會。原來的工作職務移交給別人，眼下，要我立即組織人員名單準備參加近期在市區萬人體育涫的新一輪全市揭批〞四人幫〝上海餘黨的大會、組織在家的所有黨支部委員收聽拉線現場廣播。

一切似乎功德圓滿，一切似乎躊躇滿志。在親朋好友中就差彈冠相慶的喜悅中，只有〞明古屋〝里以賭搏、釣魚、讀書瀟灑度日堂弟都比較冷靜、思路比較清晰。

那一天，我告訴他我得到新的任命時，他表示了很長時間的冷漠，不表態。我有點奇怪，更有點尷尬，怎麼啦？我為他白手起家平地造出一棟仿古大房子由衷地喜悅，暗暗稱讚此人確有本事。而他對我的晉身升職難道還有妒忌的心思？你從安徽調到上海來有今天還多虧我的幫忙呢！但我的小人心態很快被他的話砸碎了，堂弟說，你做縣「消查辦」主任的事儘量低調，今後碰上你的中學同學舊友不要張揚，特別是不能傳到當年你文革初期套着紅衛兵袖章在社會上打砸搶的一幫混混們的耳朵里。
啊，我明白了，這是一個非常謹慎的心思，但我那時年幼無知，，也做不出形成社會影響的造反事件啊。
堂弟說，你哪怕和一月風暴造反奪權、派性分裂武鬥沾上一點蛛絲螞跡都不行，像那一年黃浦江邊那中學的武鬥事件，你如果被告發你的「尖兵一號」這麼個角色，你就被軋進〞三種人〝的行列了。
我同意他的說法，就像一個人，最熟悉了介的乃是他自己，何處有疼痛，哪裡有硬傷，什麼地方長出個席癤子暗瘡馬上一摸就有感覺了。但我的自尊心不容自己輕易地附和他的話，我裝着不以為然的樣子說，文革初期群眾運動混亂時刻，哪個地方有點派性衝突很正常，如果說那場事件是發生在我自己學校里，那麼多老師同學熟人要麼不惹事生非，有事是瞞不了的。像這類來無蹤去無影的事除非是卓瑩這樣的知情者才能壞我的事。憑我們當時一點〞英雄救美〝，她不可能壞我。
堂弟思索過後說，但願如此，但是人的心態，各個時期的心理想法也是很複雜的。
〞卓瑩現在哪裡？有她消息嗎？〝
堂弟搖搖頭，說他很久沒和過去的一幫插兄插妹的聯繫了。

那時代〞插兄插妹〝是個流行詞，話題突然落到〞妹〝字女人身上去。我們這個風華正茂年紀，是個饒有興致的話題，我想振作聆聽一番，但他卻直逼逼地建議我別再三心三意了，找個適當日子把婚事辦，航運站的那個女會計做你老婆很合適。我問他何以見得，你對此人接觸過幾回又能了介多少？

他說〞一目傳神〝女人對你目光堅定執着、很少傍視斜瞟別的男人，這是適合做老婆的。眼神溫柔似一汪春水、脈脈含情像要把你融化掉的，這是做情人的上乘材料。如果是看人瞟來睃去、眼眸子游移不定、不時來點勾魂眼，那是招蜂惹蝶的〞交際花〝。第一種女人，過日子可能會與你爭吵不休，但如果有個三災八難，她會伴你一輩子不棄不離。第二種呢？個人能力不會很強、依附性比較重，生活中不知哪一天，突然有條銀河阻隔在中間，她會嗚嗚哭幾聲然後找別人去了。那第三種就不必說了，那你天天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來防她與你同床異夢。

堂弟的〞女人經〝不乏有些生活哲理，但僅憑姑娘眼神之說就測定人的終身大事未免有點太隨便。但想到他有些神叨叨的玄乎如與其較真論理似乎有點無聊。堂弟見我神情迷惘的樣子，悄悄繞到我的跟前，貼耳輕語：哪一天哥你栽下去了，好有個女人為你牽腸掛肚。
我慍意陡然上升。眼眸子像要彈射在他身上似的，〞你瞎七搭八說些什麼。〝

他並不在意我的情緒變化 忽然像孩子樣高興地拍手笑了  ，哥啊，你看、你看這兩個阿憨孵蹲在那裡很長時間，終於有收穫了……傻人自有傻人福、泥菩薩住瓦屋。
卻原來，我們說話地方是在「明古屋」村外的獅瀏河邊，不遠處有兩個張網打魚人，一隻濕漉淋漓方型罾網剛拔出水面，三兩條白花花的魚兒在網裡心猶不甘地撲騰亂跳，堂弟收斂了表情神色有點黯淡，然後自語道，落網了、落網了。十網倒有九網空，只落一網就成功！半晌緩緩說道，哥哥啊，誰會想你落難啊！……「四人幫」粉碎後我一直耽心你的處境，現在又加冕為縣清查辦主任，高處不勝寒吶，化途太順不是好事，極盛必衰。你能不能在我這裡睡兩晚，看能托到夢否……我先前對你一些耽心的話並非空穴來風，現在真的有些怕這、這……新屋子了。
可惜，我沒在意他對〞新屋子〝的最新感覺。處於春風得意中的人是不在乎傍門左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