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浩然做的那道川式涼拌菜夏宜很愛吃,於是就成了周末的保留菜式。又是一個星期六下午,梁浩然在廚房裡把煮好的肝,瘦肉,肺片等等切片,洗了一大把香菜,花生米炒得脆脆的,打算給夏宜拌一個美味的涼拌菜。夏宜媽媽見女婿執意下廚,也不跟他搶,自己到院子裡去擺弄她種的蔬菜。這時梁浩然接到張韻的老公劉大齊的電話。 劉大齊的聲音很焦慮:“ 阿浩,張韻有沒有到你家去?” 嘎?這一對肯定是吵架了。梁浩然把話筒夾在肩膀上,拿着筷子在鍋里攪來攪去,說:“沒有啊。你們怎麼啦?吵架了?” 劉大齊的聲音疲憊:“要命!昨天晚上就跟我鬧,鬧得我半夜三更不能睡覺。好容易她也累了,我才迷糊一會兒。她今天早上一語不合,又接着鬧。她說要跟我離婚,我說離就離,這日子我也過夠了。她就哭了,開車跑出去——這都一天了,打手機不接,留言給她道歉她也沒反應。你看天都快黑了,還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你們夏宜在不在?她們倆平時蠻好的,你能不能讓夏宜幫個忙,給她個電話,看她到底怎麼樣,在哪裡,給我個消息——” 梁浩然連忙說:“好的,那我等下打給你。” 收了線,放下手中的活,梁浩然上樓,把電話遞給夏宜,將劉大齊的話複述了一遍。 夏宜正在讀一本育兒書,聽了他的話連忙把書放在一邊,接通張韻的手機,問:“你在哪裡啊?你怎麼啦?” 張韻完全沒了往日的爽快,情緒低沉,聲音沮喪,似乎還帶着哭音:“他居然要跟我離婚!” 夏宜好笑:“他要跟你離婚你跑出去幹什麼?他要離婚應該他搬出去才對,怎麼能讓女人流落街頭呢?你吃飯了沒有?要不你過來吃飯,今天我們阿浩下廚,做的菜很好吃的。” 張韻在那邊開條件:“我過來可以,但是你不可以告訴劉大齊我在你們家。” 夏宜連忙允諾:“好的,好的,你過來,我不告訴他。” 收了線看住梁浩然,聳聳肩,說:“等下就知道為什麼了。” 張韻過來的時候,梁浩然已經把菜做好,跟夏宜商量一下,決定還是避開比較好,免得她尷尬。他把劉大齊約出去一起吃晚飯。 為了停車方便,他們就約在太古廣場附近的一家蒙古烤肉店。 坐下後,梁浩然笑着對劉大齊說:“托你的福,我才能出來透透氣。其實這個季節,最好是到市中心找家有室外露台的飯店,一邊吃一邊曬曬太陽看看風景——可惜停車不方便,找不到停車位。” 劉大齊搖頭苦笑:“老弟,你看你老婆多通情達理。我老婆給我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我真恨不得找根繩子吊死算了。” 老婆總是人家的好。可當初真讓你娶個離婚帶孩子的女人你幹嗎?切! 梁浩然問:“老兄,今天就咱們倆男人,你要不要來點酒?” 劉大齊正想借酒澆愁,連忙說:“咱兄弟喝一杯。” 梁浩然招手要了一瓶紅葡萄酒,跟劉大齊邊吃邊聊。他說:“咱們以後要多交流,不能光讓她們女人結成反男同盟,咱們男人也要團結起來,對抗來自女人的壓迫。” 這年頭,做男人容易嘛!梁浩然很多時候有理由懷疑,他老婆和張韻在臥室里關起門來嘀嘀咕咕,是不是在交流收拾老公的高招,怎麼現在夏宜對付他的手法越來越“張韻化”了呢? 劉大齊一口酒下肚,開始敞開心扉說實話:“老弟,還是你老婆高明啊。不知道她用什麼辦法,把你收拾得這麼服服帖帖的,讓幹啥就幹啥。” 呃,這就是梁浩然周圍的中國朋友圈對他們夫妻的看法?她用什麼辦法?她的辦法梁浩然知道,就是沒有什麼良策來對付——他老婆的辦法就是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所以才能讓他這塊百鍊鋼軟化成繞指柔。 梁浩然轉移話題:“到底怎麼回事,你跟張韻?” 劉大齊這時才醒悟,現在要解決他和他老婆的問題。他嘆口氣說:“還能為什麼?上次她做換季清洗打掃,從地下室的雜物堆里找到我念書時候的課本,裡面夾着我前頭女朋友的照片,有幾張還是合影——這下捅了馬蜂窩了,從此我就沒什麼好日子過。她跟我大吵大鬧,說我藏着這些照片是舊情難忘,想找機會破鏡重圓,還說早知道我有這麼一段歷史,說什麼也不會嫁給我——” 這一段歷史,梁浩然不小心聽到過,當下笑着說:“你老婆蠻有趣嘛!” 劉大齊苦笑着說:“老弟,換了你是我你就不會說這話了。她不依不饒地鬧了一下午兼一個晚上,還把我趕到沙發上去睡。為了息事寧人,第二天,我把照片燒了,結果她又說我紅着眼圈含着淚,既然捨不得,又何必假惺惺地做樣子——” 梁浩然肚子裡已經笑翻天,臉上卻繃得緊緊的,做出同情的樣子,說:“看來你還是蠻在乎你老婆的。你們怎麼認識的?” 劉大齊又喝一口酒,發了一會兒呆,才說:“那個時候我們都在念書,課餘在同一個餐館打工,生活很艱難很辛苦。張韻是個典型的川妹子,人漂亮,爽氣,追她的人很多,那個餐館的老闆就對她很有意思,經常對她動手動腳,還許以金錢厚利,她脾氣辣,有一天忍無可忍,甩了那老闆一掌後辭工不做了。她一走,我也辭了,一來二去,我們倆就好上了。她這人生活獨立,可是精神依賴性很強,喜歡被寵着哄着——” 梁浩然冷不丁地問:“你比她大很多嗎?” 劉大齊說:“可能問題就出在這裡。我比她大八歲,從一開始就是我哄她,寵她,所以她受不來委屈。自從她知道我前面有過女朋友,從此我就沒有安寧日子過。她簡直就是魯迅的嫡傳弟子,最會痛打落水狗,動不動就找個由頭刨根問底。只要一吵架,她就把這件事翻出來,說我欺騙她。我不出聲就說我心裡有鬼或者心中有愧,我要是稍微有點難過的表情她就說我舊情難忘。” 做人難,做男人更男,做個有歷史的男人難乎其難,做個有歷史而又討個沒有歷史的老婆的男人,那是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梁浩然的笑意幾乎要噴薄而出。他連忙低頭吃菜,也喝一口酒,把那蓬勃的笑意強壓下去,接着問:“昨天又吵了,又翻了,怎麼就提到離婚了呢?” 有種夫妻,整天把離婚掛在嘴上,好像離婚是看電影那樣隨便容易。 劉大齊根本沒酒量,喝得臉紅紅的,說:“我都忘了為什麼吵。反正吵着吵着她忽然說,既然你想着你的舊情人,我成全你,你跟她去過好了!我們離婚!於是話趕話,我說離就離,誰怕誰啊!這種日子我早就受夠了。” 越是說“誰怕誰”的人,越是心虛。當年夏宜跟梁浩然說分手,他跑到廚房裡去摔碗,邊摔邊說“分手就分手,誰怕誰啊”,其實他心裡怕得要死,否則也不會有這種激烈的反應。唉,那個時候他年輕,他幼稚,怎麼劉大齊年紀活了一大把,也這麼幼稚呢? 梁浩然批評他:“老兄,不是我批評你,怎麼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離婚這兩個字,只能由女人來提,男人不可以說,說了就是死罪,殺無赦,斬立決!她說離婚,你要說不離,就是不離,你打死我我也不離!” 梁浩然不光自己無賴,還要開山授徒,把無賴派江湖絕技傳授給門下弟子,誓將無賴派武功發揚光大,進行到底。 劉大齊梗着脖子反問:“憑什麼啊?因為我們是男人,就活該給女人揪着小辮子不放?” 梁浩然說:“誰讓我們命苦,是男人呢?你沒聽說宰相肚裡能撐船這句話嗎?你什麼時候聽說過宰相老婆肚裡能撐船?你看,我老婆跟我發脾氣我就當她跟我撒嬌發嗲,她要是找別的男人去撒嬌去發嗲我不就抓狂了嗎?老婆是用來哄的,反正哄死人不償命。你想想,到最後認輸服軟的是誰?還不是男人?早晚要哄,你早哄,只要花一分力,哄晚了,就要花十分力。老兄,虧你是大博士,怎麼這麼點賬都算不過來?” 切,博士就了不起嗎?他這個大博士還不如他梁浩然這小本科聰明,這麼簡單的賬都算不清楚。 劉大齊大跌眼鏡:“你老婆也會跟你發脾氣?”他看到的夏宜總是微微笑着,雲淡風輕,通情達理的樣子,怎麼也會發脾氣? 梁浩然這麼回答:“這世界上還有不發脾氣的老婆?不發脾氣的那不叫老婆,那是泥胎,是菩薩!” 劉大齊頭大,捧着腦袋想啊想怎麼也想不明白,怎麼明明自己有理的,說來說去又變成他的錯? 他糊塗了:“這麼說又是我錯了?” 梁浩然搖搖頭說:“老兄,怎麼說了半天你還不明白?這跟對錯無關。家不是講理的地方。你跟老婆講理,還不如去跟恐怖主義分子講理。關鍵是你愛不愛你老婆,想不想跟她過下去。想過下去,就用甜言蜜語淹死她;不想過下去,什麼話也不必說了,把行李打包搬出去。” 呃,可能在某些男人眼裡,老婆就是恐怖主義分子,甚至比恐怖主義分子還可怕。 接着他又自嘲地說:“女人都是口是心非,嘴裡說最恨男人花言巧語,油嘴滑舌,她們卻用實際行動把老公逼得整天花言巧語,油嘴滑舌。” 劉大齊細細地琢磨梁浩然的話,不能不承認他說得很有道理,否則他老婆怎麼沒跟他鬧得這麼天翻地覆呢?那一定是他哄妻有方。 梁浩然接着說:“算啦,你老婆這麼跟你鬧,這不是吃醋嘛。她吃醋,說明她愛你。哪天她不吃醋,就該你着急了。你是男人,又比人家大,放下身段去服個軟,好好哄哄她,她就沒事了。你要想徹底解決這事,我還有一個辦法,不知道你要不要聽。” 劉大齊抬頭問:“什麼辦法?” 梁浩然說:“我又要批評你們這些學理工的高學曆書呆子了。碰到這種事,不可以一聲不響不說話,也不可以一味推脫撇清自己,你要找個大家心情都好的時間,好好跟她談。第一,那是你的歷史,存在就存在了,沒有辦法抹煞;第二,你現在愛的是她,她是你老婆,是現在時,是將來時,是要跟她過一輩子的女人,是目前你心目中最好的女人,你愛她無怨無悔,你會愛她到永遠——這個時候你不要怕肉麻,你越肉麻你老婆越開心。老兄,我不信你這麼跟她談了她還會無理取鬧。” 男人啊,沒有金剛鑽,硬攬瓷器活,自己一大堆歷史,非要娶個沒有歷史的“純潔”女人。 劉大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梁浩然笑笑又說:“有一首歌你要好好學習,叫 ‘愛情條約’。”說着他找張紙,把主要部分的歌詞寫下來—— 跟着我開始復誦愛情條約一 所有的差遣都要甘之若飴 當她的司機 當她的快遞 另外還當她的提款機 跟着我繼績復誦愛情條約二 善意的謊要說得面不改色 她什麼都好 她怎麼都美 再發誓愛她終生無悔 相處的時候 要記得讓她顛倒是非 得理的時候 要假裝自己後知後覺 放任她碎碎念碎碎抱怨 寵得她一顆心柔情似水 虛實之間 飄飄欲仙 愛可以不費吹灰 “相處的時候,要記得讓她顛倒是非,得理的時候,要假裝自己後知後覺”,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女人總是有理的。可憐劉大齊是搞科學的,跟科學較了半輩子真,碰到他老婆,科學就變成偽科學,偽科學反而變成科學。 劉大齊神情沮喪地坐在梁浩然對面,感到眼前跟窗外一樣,天昏地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