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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2013年的端午節，剛用完晚飯，妻子把早已經準備包粽子的各種傳統食材拿出來，開始用移民多倫多後才學會的自娛自樂技巧炮製粽子，正興奮間，在大學當教師的妻弟打來電話問候節日並說起今年學校的過節費只有300元。放下電話後，我那準備過節的心情和食慾開始隨之妻子所包粽子的增加而變得凝重和躁動，因為妻弟的電話激活了我那早已冬眠的“單位”神經，儘管我習慣地壓抑着這根“單位”神經的興奮性，但是，往日在單位準備過節的心情和接到財務部門通知領取過節費的反應不爭氣地在腦海湧現，表現出來就是毫無心緒再當妻子的過節幫手，妻也早就覺察到我的情緒，藉故說：“你不懂，洗澡去吧！”我老實地走開，自個兒調節心情去了。其實，自移民以來，這種微妙的時刻經常會有意無意地發生，現在這種相對成熟的處理方式------平靜而富建設性，是經過近十年的磨合才定製下來的，換成剛移民到“此岸”的最初幾年，那時那景，只要我和妻想說出點什麼，哪怕是一句安慰對方的話，都會變成一場難以收拾的心情風暴。因為，來多倫多後這種自備材料、自製產品、自構節目、自釀心緒的移民過節模板------“此岸”過節模板，一種憨豆先生給自己寫生日卡式的快樂，與彼岸的“單位”模式相比，無論從物質和精神層面上說都出現蒼白的斷層。在“單位”，要過節了，單位上下開始躁動，領導往往忙着籌備過節費，職工開始議論、打聽過節費的數額，男人和女人都盤算如何跟家人樂一樂。這對比的結果就自然地產生一種對現有“此岸”生活的質疑和再評估。
在此，我有一個聲明，撰寫此文的目的並不是想在此討論“此岸”和“彼岸”為什麼會有不同，誰優誰劣，誰對誰非，而是想藉此跟“海人”共同討論：移民們從“彼岸”渡到“此岸”後，心靈發育的畸形是否是一種宿命？我的看法是無論移民們------海人承不承認，願不願意，這種存在於“此岸”生活、工作中的方方面面的心理碰撞和錯位是無可避免的，其後果因人而異，取決於移民到“此岸”後的生活狀況和個人的性格、修為。總之心靈發育畸形的表現方式可以很多，大到你對工作的滿足感，小到你吃一口點心的心情，無所不在，若隱若現。下面，我把“此岸”工作生活中的一些心理顫抖和行為失衡寫出來，博大家談笑、警嘆！
1、兒說:我不認為爸爸是為此發脾氣的！
2012年聖誕假期的一天，就讀11年級的兒子讓我開車送他到一家戲院參加同學聚會，說好等活動結束後我才去接他，當晚8點，兒子打來電話說可以到戲院附近的超市門口接他，我馬上驅車前往，可當我到達戲院門口，一眼望去，傻掉了，眼底下並沒有任何超市或標誌，我開車繞戲院跑了一圈，還是沒有結果，好不容易有一車位，我趕緊停好車，下車走向一位白人中年婦女並向她打聽，她一聽到我的英語，馬上表現出極大的耐心和風度，再三跟我重複街名和店名，可我根本沒在聽她講話，我的臉在寒風中發熱，我忙於自顧自己的自尊和羞愧自己的語言能力，剩下的反應是點頭道謝，希望她快點走。我奔回車裡，拿出GPS，撥通兒子電話，開始質問他的地址，終於找到兒子的所在地，原來他已經跟同學走出了戲院並失去方位感，以為還在戲院附近，其實已經離開戲院一兩公里。接上兒子，我一聲不吭地開車狂奔，一路告訴自己要忍住，兒子也是很無辜的，可我的油門越踩越大，一路沖黃燈，一路罵前面的車，急轉彎，急停車，醜態百出，一回到家，妻子關切地問為什麼那麼久，我的回答是盯着地面，狠狠地把手提包扔在地上。
幾天后的一次晚飯後閒聊，妻子告訴我，那天兒子看到我那麼失態後，說了一句：我不認為爸爸是為找不到接我的地點而發如此大的脾氣的！
兒子的直覺是正確的，我當時的確不全是朝他發脾氣的，但我心中有一股無名之火，發火的導火線是那位好心和慷慨的中年婦人的態度，我偌大一個成人，竟要因為問一下路就要把自己擺在讓人扶助、可憐的位置。她的態度提醒了我，我生活在一個自己並不感到自在的地方，原來被學校和單位的人戲稱“鐵嘴”的我竟無法跟人自由平等地對話，可這些感覺和條件卻是個人尊嚴最基本的內涵。在來多倫多的頭幾年，我老告訴身邊的人：相對於原來生活在“彼岸”江河湖海，移民就是金魚缸里的魚。
2、“單位”是我的前妻
自移民的那一刻開始，就知道我將會成為多倫多一名成年文盲------“彼岸”國人稱之為務工人員（我兒子一兩年前曾認真地問我什麼叫知識分子），所以，一踏上加拿大國土，我就立志做一名從沒當作理想的商人，雖然如此，我還是用了約1400天到ESL學校完成8級的成人語言教育，在沒有任何機構承認這種學歷的情況下，只好參加兩次的大學入學考試，均以失敗告終，收到最後的失敗成績單時我才突然意識到妻子已連續到自營的商店上班超過1400天，一個小女人竟可以為了活下去連續工作一千多天，我又感動又羞愧，直至今天我還是覺得愧對妻子。
在苦心經營小生意這十年間，我每年都要回廣州等城市一至兩次，每一趟我都會有意無意地藉故繞到原工作單位門口，但有時為了不碰到原來的同事，只好遠遠地眺望、凝視，心中所湧起的感覺何等複雜，後來有一天悟出：大概就是從“前妻”門口經過的感覺。單位已成了我的“前妻”------她仍然好好的、熟悉地跟別人活着，但跟我無關（之前我完全無法理解前妻是什麼感覺）。當然這種“前妻”味一開始是非常非常濃烈的，簡直是讓我窒息，現在，隨之移民時間的延長和自己歲數的增大，“前妻”慢慢、慢慢地淡了，遠了，這大概就是時間老人所說的“適應”吧！可是，我不得不承認，我無法忘懷，每次聽李泉《走鋼索的人》中的“我無法平衡躲在心裡的痛”，我就會憐憫我這個失去專業工作機會的老小孩。最近這兩三年，“單位”已漸漸化為《聊齋》狐仙眼中的世俗愛情------遙遠而帶有酸味。
有時開解自己說，這種心境主要因為來加拿大後沒有得到繼續深造的機會所致，也許有些來加拿大後有幸再受教育、再就業的“海人”在“此岸”找到他們心中的“單位”。
3、回來吧
移民多倫多的前幾年，親歷和目睹身邊許許多多的人和事後，心中的鬱悶和被“彼岸”生活拋棄的感覺並沒有減少。比如，在有些人看來，我的和田玉生意自從開張以後，顧客的評價越來越好，生意的營業額也一年一番，可是，我的日記卻是這樣寫：我現在的日子怎麼變成1234567，七天工作，周周如是，這叫什麼日子！有一天，我實在是憋不住了，提起筆向我的作家老上司寫了一封長達16頁的泄憤信，這位一般沒空回信的上司竟破天荒地回了一封長達4、5頁的信，不停地安慰我:挺不住,就回來吧!再三向我闡明人生活在哪裡都一樣活着的人生常理。
2003年春，我的移民日子已過了一年，妻子說看到我訂機票時迫不及待的樣子，她心裡很難受，我馬上董事地收斂我自己，可是，長途飛機的疲勞還是敵不過我回到廣州的興高采烈，一出機場，馬上約原來單位的老友吃飯，其實誰都知道，坐了超過15小時飛機的人根本就沒有食慾。昔日的老友馬上出來見我，沒想到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你的眼中多了一份憂鬱，那邊的生活沒事吧？”雖然是一句極普通的心裡話，但它讓好勝的我近十年來一直為驅除這份憂鬱而奮鬥着，我不要這種該死的憂鬱，我更不要移民後才有的那一份，從聽到那句話開始，我更加潛心研究我的和田玉生意，捕捉各種機會去揭開玉石生意的神秘面紗，告訴自己，現在的專業是和田玉經營。業餘時間，我打能夠打的各種球、游大部分開車能夠到達之地、拍相片、寫博客、下圍棋、練書法、學國畫、烹美味------可謂豐富多彩，可是，我還是看不慣、瞧不順：前處長在超市買一把蔬菜時的那種講究勁；前橋梁工程師經營理療店的那份投入；天天等着“彼岸”太空老公到來的孤寂少婦大聲地說“我來加拿大就是來享受的！”；前教育心理學老師邊散步邊敲打自己的頭------
終於，2007年底，原單位人事變更，舊友嚴肅地詢問是否有回去干本行的意願------兒童讀物編輯，妻子得知後不僅贊同而且馬上幫我訂了單程機票，可經過一夜的糾結，天亮後還是退了票，決定繼續用心經營“此岸”的生活。（理解了《射鵰英雄傳》中英姑一刀刺殺一燈大師後的生活）理由其實講起來很簡單，並且與為什麼要移民的原因一樣------老公、老婆、孩子生活在一起才算是一個完整的家，香港市民老說“一家人齊齊整整地生活在一起是一種難得的福”。我個人的成就和財富無法繪一幅完整的家畫。
現在，仍然有好友深情地說“回來吧”，廣州不行的話，到地方來，總可以從頭再來。我只是微笑點頭。
4、回去吧
2013年春天，像往年一樣回到廣州訂貨，我依然約往日的同事吃飯、喝茶、聊天，由於離開原來單位的時間太久，他們大致不會談他們的工作，主要說一些有關移民和孩子出國留學的問題，其中有一位同事聽了我講話的內容和所帶的情調後，跟我講起他母親的一段經歷，幾年前，他母親離開單位、開始了她的退休生活，有一天，她老人家說她很惦記老家的親戚和兒時的夥伴，決定搬回老家生活，同事和兄弟都覺得這樣很好，就幫他們的母親在鄉下建一棟房子，母親快樂的像個小孩似的，欣然前往居住，可是，不到半年，母親又提出要搬回廣州，她說在鄉下的那段日子，她天天吃她兒時吃不夠的家鄉美食，天天見她想見親戚朋友，可家鄉昔日的人老了，面孔生了，風俗也大不如前，所以，她覺得：該見的人見了，該吃的吃了，回到自己生活了幾十年的廣州才是明智之舉！
舊同事這個平常不過的百姓故事真的點醒了我：來加拿大十年了，“彼岸”的人和事已大不同從前，現在回去的目的和意願只不過是見見舊人，吃吃傳統美食，然後還是回家才使最明智的選擇。我的家在“此岸”------一個老婆和孩子所在的地方。
所以，老哥，回去吧！這可不可以算是“回頭是岸”的調皮榜呢？
雖然“此岸”和“彼岸”仍然會在心中不停地搖擺，這是海人精神家園之鐘擺，但是，時間老人會耐心的說服你：既然傷不起，那就愛吧！愛愛人!愛孩子!盡孝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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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評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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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又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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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7-05 06:04: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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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at.I have a question whether your title hints something to Buddhis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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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藝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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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7-02 13:57: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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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真感人！如果那裡的生活環境和這裡一樣理想， 何必背井離鄉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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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面朝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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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7-01 04:45: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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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章！看得出作者是個感情細膩的漢子。心中有愛的理想主義者，應該無憾。欣賞！
贈海子詩一首：
從明天起做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週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前程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個溫暖的名字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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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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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6-26 22:50: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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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ug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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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6-25 12:4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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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移民們，還有誰記得自己當年從彼岸移民來此時心靈的形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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