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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月亮是浪漫的,杜甫的月亮是豪爽的,蘇試的月亮是委婉而傷感的。今晚上楊咪咪的月亮卻是茫然無措的,那是一隻奶黃色的,圓而巨大地懸掛在紐約上空的中秋之月,它看上去像一隻銀亮的精靈穿行在棉絮似的烏雲之間,忽隱忽現,弄得楊咪咪這個十八歲的上海姑娘七葷八素的。
九月的紐約還實行着夏時制,晚上八點了,月亮才當仁不讓地升了上來,先是淡淡的,是隱忍和後發制人的態度。晚霞的最後一抹餘輝仍然留在天際,戀戀不捨,又無可奈何,一副大勢已去的神情。在這明暗交替的光里,曼哈頓的街道看上去嫵媚而詭異。
楊咪咪撩起公寓大堂的厚重窗簾,窺視了一眼她似曾相識的街道,才舉頭望明月,低頭看手機。這是咪咪到紐約的第三天,還沒到思故鄉的時候。她把手機調到靜音震動,因為她實在不忍心讓陳楚生在那裡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聲嘶力竭地狂喊:“有沒有人告訴你,我很愛你”了。
飛機一降落在紐瓦克機場,咪咪就向媽媽報了平安,這之後那“有沒有人告訴你,我很愛你”就不絕於耳。這是媽媽的一貫作風,咪咪很清楚,現在她只不過是一個身處美國的機器人,遙控器卻牢牢地握在遠在上海的媽媽手裡。從入住公寓大門的安全裝置到入讀學校的食堂菜譜;從紐約的天氣預報到學校醫務室開放的時間表;從新室友的家庭背景到洗衣房能不能代洗內褲;媽媽都想知道。咪咪耐着性子,儘量一一解答清楚,講不清楚的地方,立即傳遞了手機照片,直到連這個月的例假意外提前都匯報到了,媽媽才將信將疑,很不情願地關了手機。好不容易搞定了難纏的媽媽,那隻發燙的手機竟然還是不屈不饒地繼續纏着咪咪,沒完沒了。
那是她的新室友傑米,莉莉和莎莎。他們剛進公寓還沒有來得及拆開行李,就迫不及待地結伴去了大西洋賭城,到今天都沒有回來。原來他們還都不滿18歲,離進賭場的法定年齡差得很遠,不知是誰給他們出了個餿主意,紐約唐人街可以買到假的身份證,於是乎,他們每人帶着一張假的身份證來到賭場。亞洲小孩看上去本來就顯小,再加上傑米那張娃娃臉,一進門就穿幫了。他們被帶到了警局,三個人全都沒帶護照,也不記得學校和監護人的電話號碼,只好一遍遍地打楊咪咪的手機,咪咪糊裡糊塗地就成了他們的救命稻草。她幫他們聯繫了學校辦公室,又找到了他們的監護人,咪咪覺得自己真是太能幹了,事實證明媽媽完全是杞人憂天。不過那隻手機並沒有就此罷休,它繼續樂此不疲地在咪咪的手心裡震動,這次是同機來的珊珊和愛美麗,兩個小姑娘今天一早去車行看車,珊珊一眼就看上了那輛粉紅色的“甲殼蟲”,當場決定非買不可!從決定留學的那天起,珊珊的媽媽就許諾,先買一輛“甲殼蟲”過渡一下,一年以後入讀本科,獎勵雷克薩斯跑車一輛,本科畢業讀碩士,獎勵法拉利一輛外帶別墅一幢。資金不是問題,媽媽賣掉手上任何一間上海的公寓,在美國買幢別墅都綽綽有餘。媽媽的許諾讓珊珊底氣十足,“這輛粉紅的甲殼蟲我要了,今天就開出去!”兩個姑娘被殷勤周到的推銷員帶去辦手續,珊珊既沒有駕駛執照,又沒有轉賬支票,只好一個勁地在電話里問咪咪:“你知道怎麼弄嗎?你不是在紐約住過嗎?”咪咪苦笑着答到:“我是住過,我兩歲到的紐約,五歲回的上海,我會知道怎麼買車?”
現在咪咪的那隻蘋果綠手機,又躺在桌上象個耍賴的孩子似的扭動着身軀,哼哼唧唧了起來,咪咪正猶豫着是接還是不接,珊珊的問題她實在是無能為力。一看來電顯示卻是小芋阿姨打來的,在上海的時候,小芋阿姨就通過國際長途向咪咪許諾,她要來接咪咪去過在美國的第一個中秋節。這下咪咪高興了,她太想見到小芋阿姨了,她是咪咪最信賴的長輩,咪咪有太多的問題要問她,最要緊的是她要向小芋阿姨透露一個在她心底里隱藏了多年的秘密。咪咪立刻取消了和埃里克一起去百老匯看歌劇的計劃,迫不及待地等着小芋阿姨的到來。
小芋阿姨叫何雪芋,她和咪咪的媽媽劉小嫻是在同一條弄堂里出生長大的姐妹淘,是一條弄堂里的兩枝姐妹花,也是遠近聞名的“白雪糕”和“黑里俏”。只要看咪咪那牛奶咖啡似的膚色,就不難猜出咪咪的媽媽劉小嫻是“黑里俏”,小芋阿姨就是那枝“白雪糕”。“白雪糕”和“黑里俏”一起跳橡皮筋,吹泡泡糖,後來又一起織棒針衫,鈎台布,窗簾,用玻璃絲編皮夾子,再後來又一起上高復班,考大學,去人民廣場外語角找外國人聊天,妄圖練就一口流利英文,有朝一日可以遠走高飛,離開這四處瀰漫着陰溝洞氣味的小弄堂。
關於小芋阿姨的故事,媽媽和外婆已經不知道講了多少遍了,咪咪早就耳熟能詳。“白雪糕”小芋阿姨是弄堂里最早出國的一個。小芋阿姨走了,是那個黃土高原來的鄉下人大學生把她帶走的。當初發現小芋阿姨跟這個又瘦又矮,整天臉上鬍子拉碴,髒兮兮的鄉下人大學生談戀愛的時候,弄堂里幾乎人人都在暗笑她,鮮花插在黃土上,馬上就要乾死了。“白雪糕”肯定是言情小說看多了,走火入魔,做起了浪漫的白日夢。鄉下人即使大學畢業留上海,也沒有房子。即使有了房子,他家裡的那幫“小扁擔”也會不打招呼地破門而入,天天住在你家裡揩你的油,在你家地板上吐痰,穿着鞋子就盤腿坐在你的床上,誰吃得消呀?有得苦了!咪咪聽她媽媽說,連小芋阿姨的父母都幾次發狠,要跟這個不爭氣的女兒一刀兩斷。誰也沒有料到,小芋阿姨這是韜光養晦,含而不露,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呢!那黃土高原來的大學生,帶着她遠走高飛了,去的還是滿地黃金的美利堅合眾國。
咪咪聽她媽媽說,當年在這小弄堂里,小芋阿姨將要出國的消息,宛如往燒開的油鍋里灑了一把鹽,是很爆了一陣子的。它像一根導火索,引發了這條小弄堂里一波又一波的出國潮,“小毛頭”,“阿四頭”,“濫山芋”不惜變賣家產,東渡“扶桑”,冒充留學生,其實是去東京背死人“扒分”。“嗲妹妹”,“洋囡囡”,“奶油麵包”那幫小姑娘則南下澳洲去踏縫紉機,做按摩師。聽說當按摩師訣竅全在手上有沒有抹萬金油,他們先在十個指尖上塗滿看不見的萬金油,然後一邊按摩一邊問那被按摩的洋傻冒:“你是不是感到涼颼颼,陰絲絲的很舒服呀?這就是上海按摩師的本事呀!”當時那些準備南下澳洲的人把弄堂口那家煙紙店裡的萬金油都買空了,老闆娘說她家三代開煙紙店,萬金油會賣得斷檔,還是頭一次碰到。連一向沒人看的起的“野人頭”姑娘都嫁了港澳同胞了。反正在小芋阿姨的帶領下,這條生他們養他們的小弄堂,突然之間有點人心惶惶的,好像有個巫師在每個人的耳邊催促着:“快走!快出國!太晚就來不及了!”似乎再多呆一刻就會引來滅頂之災似的。
咪咪的媽媽“黑里俏”劉小嫻卻是個異數,她與她的好朋友何雪芋不同,她出國晚,回國卻很早。
當這來勢兇猛的出國潮象野火似的在弄堂里燒得如火如荼的時候,咪咪的外婆卻胸有成竹,從容鎮定。她告訴咪咪的媽媽“稍安勿躁”,她自有安排。咪咪的外婆畢業於滬上名校中西女中,她最後落腳在這棚戶區的弄堂里,純屬誤會。咪咪的外婆既然能聽出電台廣播英語的播音員發音不夠正宗,那就一定能對咪咪媽媽的前途作一個與眾不同的安排。咪咪的外婆動用了中西女中的校友關係網,為咪咪的媽媽物色了一個既有海外關係又有海內關係,本人還風度翩翩並且畢業於滬上名校的金龜婿,此人就是咪咪的爸爸楊家勛。
在外婆不懈的努力下,楊家勛和劉小嫻很快結婚了,不久就有了咪咪。他們一家住在衡山路上的一幢洋房裡,是楊家祖上傳下來的。不出咪咪外婆所料,楊家勛果然按照計劃,在咪咪半歲的時候,理所當然地踏上了遠飛大洋彼岸的留學之路。
咪咪的外婆從來就是運籌帷幄的,此刻她坐在洋房裡,壁爐邊上那隻維多利亞風格的沙發上,懷裡抱着熟睡的咪咪,繼續對咪咪的媽媽劉小嫻出謀劃策:“現在你的首要任務是攻英文,洋盤才看‘許國璋’吶,你要從‘新概念’着手,先攻口語,口語流利了,在派對上才能拉到關係,幫家勛打開局面。禮服我已經請裁縫做了,等家勛一穩定下來,你就去辦簽證,從前蔣夫人就是……”“好了!好了!現在都什麼年月了,你還蔣夫人,蔣夫人的,小芋去了三年多了,天天在餐館裡洗碗,頓頓吃雞,因為雞便宜,現在看到雞毛撣子都想嘔,帶去的連衫裙從來沒有穿過,你還在這裡禮服,派對的。我送她的藍棠-博步高跟皮鞋,她穿了一次,就被餐館老闆娘罵,說她在廚房裡洗碗,又不是去開派對,穿着高跟皮鞋,摔跤了我賠不起,你想害我呢!差點解僱她!”劉小嫻擁着鴨絨被子,懷裡抱着熱水袋,坐在那張特大號的席夢思床上,對她媽媽沒完沒了的嘮嘮叨叨,喋喋不休,早就失去了耐心。她伸手打開了床邊上的那套“先鋒”音響,頓時鄧麗君那空靈而委婉的歌聲充滿了房間,還穿過落地鋼窗流到了陽光燦爛的前花園裡。咪咪的爺爺正坐在花園裡的藤椅上,閉目養神。聽到鄧麗君那如泣如訴的歌聲,他知道媳婦比他還牽掛大洋彼岸的楊家勛,家勛好嗎?家勛放下賢惠的太太,幼小的女兒,年邁的雙親,放棄了高校的教職去大洋彼岸尋夢,到底值得嗎? 對於大洋彼岸的美國,這位聖約翰大學畢業的滬上知名律師心裡覺得沒有底。但是留洋就是鍍金,這一點他老人家心裡是很明白的,想當年在聖約翰讀書的時候,哪位教授不是喝過洋墨水的?記得有一年的英文課用了一個港大英語系的畢業生當講師,便激起了軒然大波,說聖約翰是在自取滅亡,竟然用中國人教英文。家勛以後要在高校發展,出去讀點書,開闊一下眼界還是必要的。他覺得家勛出國深造是一件進可攻退可守,兩全其美的大好事。眼下雖然苦一點,好在年輕輸得起的,捨不得孩子打不得狼呀!想到這裡,這位滬上著名律師在鄧麗君的柔美歌聲中,坦然地坐在藤椅里剝着糖炒栗子,喝着雨前的龍井,望着花園裡盛開的玉蘭樹,繼續享受祖國賦予他的悠閒歲月。
咪咪的外婆不愧是中西女中的高材生,高瞻遠矚又火眼金睛,由她欽點的金龜婿楊家勛果然非等閒之輩。楊家勛只花了八個月的時間,就在哥倫比亞大學拿到了碩士學位,他準備再接再厲,乘勝追擊。楊家勛雄心勃勃,躊躇滿志,他計劃三年拿下博士學位,然後在這片新大陸上,生根開花,一展宏圖。
咪咪是兩歲時隨母親劉小嫻去紐約與爸爸團聚的,五歲時又隨爸爸媽媽一同回到了上海。女孩子有點早熟,因此今天的她對紐約的一切都好像似曾相識似的,其實具體的東西她都不記得了。回到上海後,有幾次外婆帶着五歲的她去弄堂口的魚攤頭上買她喜歡吃的鯧鯿魚,那股令人窒息的腥味,使她立即聯想到了紐約唐人街上的小超市,便吵着讓外婆買蝦餃,這些便是咪咪對紐約的全部記憶。後來長大些了,爸爸媽媽讓她來過兩次北美的夏令營,都是在加州的史丹福校園。加州幾乎每天都陽光明媚,藍天白雲,史丹福校園更是花團錦簇。咪咪喜歡每天早起,一個人去校園跑步,看花瓣上滾動着的晶瑩晨露,嗅微風中漂浮着的草木幽香,聽林子裡百鳥們的歡快歌唱。咪咪對加州不僅喜歡,而且陶醉。可是不久夏令營的輔導員就警告她,不許獨自外出,還練習了好幾天的火警演習,地震演習,遇到槍擊和炸彈的演習。課堂上放的演習短片,象好萊塢的戰爭片。咪咪開始有點明白了,要享受這藍天白雲下的自由世界是要付出代價的,難怪有人說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但是咪咪知道她的未來是在美國,來美國讀書和工作,這對咪咪來說是理所當然,又順理成章的事。咪咪是在這個魔咒中長大的,媽媽劉小嫻幾乎每天都會自覺與不自覺地把這個咒對着咪咪念一遍。天長日久,這“重回美國打天下,她楊咪咪肩負着楊家重新在美國團聚的使命”已經在她的心裡生了根,她完全被這個魔咒所催眠了。咪咪從來都不敢問爸爸媽媽,既然楊家要重新團聚在美國,那麼當初為什麼要回來呢?
當年的楊家勛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拿到了博士學位卻沒有地方收留他,他的專業是古生物學,別看美國這個富得流油的國家在戰場上燒起錢來從不手軟,一擲千金,揮金如土。可花錢養一個古生物學家在辦公室里看化石,它還是很精打細算,錙銖必較,又謹小慎微的。楊家勛必須有耐心,他必須等待,等有人退休了,那些大學才會有一個坑來請他這個大蘿蔔去填上。可悲的是美國的大學並沒有到了年齡就必須退休的制度,那些老態龍鐘的學者們,只要他們願意,可以把辦公室和實驗室一直霸占到他們生命的最後一刻,真正做到了生命不息,戰鬥不止。現代人的壽命呀,蓄勢待發的楊家勛博士耗得起嗎?他的同學們早就識時務地改學了礦物,地質和石油勘探。有的還學起了與本專業毫不相干的金融和計算機。憑楊家勛的英文能力,兩年拿下一個MBA,然後去華爾街一展身手應該是易如反掌的,可他偏偏只對那些化石情有獨鍾。連妻子小嫻也調侃道:“看來只有哪天我們家的楊博士拾到一粒恐龍蛋,我們才會有出頭之日,楊博士你說一粒恐龍蛋可以換得到一幢海邊別墅嗎?”
小嫻帶着咪咪住在已婚學生宿舍從來就沒有習慣過,家勛的那點獎學金只能維持最基本的生活開銷。他們把書房租給了一個台灣來的女學生,自己一家三口擠在一個房間裡,一張雙人床要睡三個人,動都不敢動,小嫻幾乎快要得抑鬱症了。家勛只好在廚房看書,後來只好天天去圖書館了。咪咪不喜歡幼兒園,一直哭,直哭到老師給小嫻打電話要她把女兒領回家。咪咪還不停地生病,中耳炎,手足口,病毒性腹瀉,把所有的傳染病都染了一遍之後,她開始出水痘,出痧子,生濕疹,癢得整夜哭鬧。醫生說是食物過敏,不能喝牛奶,要喝羊奶,超市的羊奶要比牛奶貴兩倍,喝得小嫻想讓自己變成一隻羊。
小嫻要發瘋了,回上海,堅決回上海,上海的花園洋房在向他們招手吶!家勛的母校也不失時機地對他拋來了橄欖枝,還一再許諾,家勛嚮往的那隻“恐龍蛋”肯定能在那裡找到。於是楊家勛博士攜妻帶女地歸來了!在母校楊博士有過之而無不及地實現了他的“恐龍夢”。從此後他那“恐龍蛋”的事業,真是蒸蒸日上,如日中天。現在的楊家勛博士已經譽滿神州,還走上了世界。回國後咪咪一直在國際學校就讀,劉小嫻在家勛母校的資料室里上了幾年班,當家勛被選為學術帶頭人後,她就整天在家遛狗,逛街,看韓劇,打麻將。好像有一陣子還迷上了拉丁舞,後來是楊家勛警告她那個拉丁舞教練不三不四的,要劉小嫻好自為之,她才很不情願轉去了瑜伽班。
前幾年“白雪糕”何雪芋回國探親,老朋友聚了聚,好不親熱呀!只有咪咪覺得不大對勁,小芋阿姨和媽媽同歲哎,怎麼看上去象外婆的妹妹似的,而不象咪咪的媽媽,人家都說她看上去象咪咪的姐姐。小芋阿姨的頭髮上象落了一層霜,雪白的臉上烏雲翻滾,雀斑更是星羅棋布,一張臉宛如發了霉的豆腐。當小芋阿姨將一盒貝型巧克力送到咪咪手上的時候,咪咪看到藤蔓似的青筋盤桓在她魚鱗般的手背上,十個手指仿佛一把亂七八糟的老毛竹。
劉小嫻在金茂大廈請何雪芋吃飯,咪咪坐在小芋阿姨邊上,那一桌子的人,好象只有小芋阿姨和咪咪最有共同語言,她那理解和商量的口氣讓咪咪聽着舒服,她不象別的長輩總是用帶驚嘆號的祈使句發號施令。當劉小嫻當着一桌的人數落咪咪的數學成績不佳時,是小芋阿姨出面解的圍:“咪咪象是我的女兒呢!當年我的數學也是不敢恭維吶!”她喝了一口湯,話鋒一轉:“可是誰能料到,今天正是那個被我討厭的數學在賞我一口飯吃呀。我每天坐在電腦前面,望着那翻來覆去,排列組合的數字,就像看着十個跳舞的小精靈,我好感恩呀!上帝盡然讓全世界的人用同樣的阿拉伯數字,否則讓我這個中文系出身的人在北美到哪裡去掙飯吃呀?看來數學還是挺有用的,咪咪你說是嗎?”小芋阿姨那親切的笑容更是讓咪咪如沐春風,反正小芋阿姨是咪咪願意接近的長輩。
現在小芋阿姨要來接她了,咪咪終於有機會能避開父母的視線,單獨和小芋阿姨講點私房話了,心裡不由地升起了一股莫名的興奮。因為要在小芋阿姨家住一個長周末,她手忙腳亂地整理着自己的行裝,還周到地為小芋阿姨和子漁叔叔(就是那位當年從黃土高原來的大學生)準備了禮物,一包采芝齋的松仁粽子糖和一盒康泰食品店的雲片糕。心裡卻在琢磨着應該如何開口告訴小芋阿姨她隱藏在心底多年的那個秘密,就是她比她的父親還要迷戀“恐龍蛋”。從她小時候待在她父親的實驗室里,如痴如醉地端詳着躺在玻璃盒子裡的一顆顆化石開始,她就迷上了古生物。聰明的咪咪從小就知道,她的夢想必須藏起來,絕對不能讓媽媽知道。她肩負着楊家重聚美國的使命,她必須學管理,學計算機,學金融統計。總之美國需要什麼,她楊咪咪就必須用她的一生去滿足美國的需要。否則,媽媽會傷心,爸爸會失望,就連年邁的外婆也會萬念俱灰的。咪咪是個乖孩子,她不忍心讓長輩們掃興,她太需要小芋阿姨的建議了。
小芋阿姨在公司里做財務,今天是發放月中獎金的日子,必須加班,要八點以後才能到。小芋阿姨在電話里要求咪咪站在公寓的玻璃門內等候,咪咪等了好久,小芋阿姨那輛生了鏽的白色豐田科落拉才出現,咪咪看到從車上下來的小芋阿姨,一年多不見,她的頭髮已經明顯地灰白了,看上去凌亂不堪。咪咪聽外婆說過,頭髮要麼全黑,要麼全白,半白半黑最
尷尬也最難看。小芋阿姨的頭髮就正好處在這最難看的時候,好在小芋阿姨的笑容永遠都是最親切的,此刻她那親善大使似的笑容正象面紗似地籠罩着那張疲憊不堪的臉。
小芋阿姨一邊給了咪咪一個無限溫暖的大擁抱,一邊抱歉到:“對不起呀!咪咪,你一定等急了吧!這紐約的街道嚴肅得像人生,條條都是單行道,我看到了你的公寓樓,就是進不來,繞呀繞呀,像走迷宮似的。”然後她動作麻利地打開車子的後箱蓋,一把拖過咪咪的行李箱塞了進去,隨手合上箱蓋,等咪咪上了車,她才轉身進了駕駛座,輕踩油門,車子就衝進了紐約的茫茫黑夜,匯入了尾燈閃爍的車流。
小芋阿姨的家坐落在新澤西的一個普通小區里,殖民式的小樓隱藏在花木叢中,屋旁的大樹遮天蔽月,螢火蟲流星似地嬉戲其中,搖曳的樹葉剪碎了銀色的月光灑落在紅磚鋪就的私家車道上,樹木的幽香隨着傍晚的微風迎面撲來,咪咪誇張地吸了一口氣說:“哇!好新鮮的空氣呀,天堂也不過如此吧?”小芋阿姨笑着說:“你要嗎?我把天堂賣給你,要不要?”“當然要!我媽媽說假如我能在美國找到工作,定居下來,媽媽就搬來美國和我團聚,我媽媽做夢都想在長島買別墅,我媽媽說我們有三幢公寓在上海,賣掉其中的任何一幢,在美國買一幢大房子都綽綽有餘。小芋阿姨你真的想賣你的房子嗎?”咪咪瞪大了眼睛一臉認真的問。
小芋打開車的後箱蓋,一邊取出咪咪的行李一邊解釋說:“我們是有賣房子的打算,當初選擇住在這裡是因為學區好,現在孩子們都離開了,我們就沒有必要住那麼大的房子了,這裡的地稅好貴的,象供着兩份房貸款似的,何況我們還要幫孩子們交大學的學費。這幾年股票市場不好,我們的退休金也縮了一半,好多的事是人算不如天算呀!你媽媽想搬來美國,我和你子漁叔叔還想退休後回上海定居呢!我們換房子住,你看怎麼樣?”兩個人說笑着進了屋子。一股咪咪熟悉的誘人的肉湯味道迎面撲來,小芋吸了一下鼻子說:“醃篤鮮好了!你先去洗手,一會兒,我請你吃生煎饅頭,喝醃篤鮮還有豆腐乾涼拌馬蘭頭和鮮肉月餅!我們一起過一個正宗的上海中秋節,開心嗎?”
咪咪不解地問:“哪裡來的生煎饅頭,鮮肉月餅呀?”小芋笑着說:“我做的呀!今天時間晚了我們先簡單吃一頓,明天你玲玲姐姐和東東弟弟回來,我還準備做南京鹽水鴨,北京醬牛肉和豌豆黃,上海的松鼠黃魚和南翔小籠包子,我們熱熱鬧鬧地一起吃頓中秋團圓飯,也為我們咪咪接風洗塵,怎麼樣?”
等咪咪洗完手從廁所出來,小芋已經變戲法似地在桌上放滿了五顏六色的吃食,黃色的糖水桃子,散發着麻油香氣的豆沙條頭糕,點綴着藍莓的袖珍紙杯蛋糕,還有一盤漢白玉似的晶瑩剔透的杏仁豆腐,上面盡然堆着鮮紅的草莓和碧綠的獼猴桃,咪咪驚嘆小芋阿姨真是太有創意了。小芋給咪咪調了一杯檸檬蜂蜜茶送到她手上說:“這些是我做的飯後甜食,你如果餓了可以先嘗嘗,不必拘禮,權當是在自己家裡好了。我去把包子煎上。”
望着那一桌子五花八門的自製點心,咪咪心生疑惑,難道說小芋阿姨出國那麼多年,就是整天在廚房裡操練這些東西嗎?在上海生煎包子倒是經常吃的,鮮肉月餅也不稀奇。可是在家做生煎包子和鮮肉月餅她還是頭一次看到。
咪咪無所事事地環顧了一下小芋的飯廳和客廳,它們基本上是連在一起的,兩隻黑色皮沙發圍着一張橢圓型的橡木茶几,茶几的中央孤零零地坐着一隻無錫大阿福。沙發是老式的,線條簡單而明快,看上去空間很大,不像現在新式的沙發,四周圍滿了炸藥包似的墊子,本意是想讓人坐着舒服,事實上卻擠得人局促不安,咪咪家就有一套新式的,是劉小嫻和楊家勛去意大利旅遊在羅馬的家居店裡訂購的,在海上漂了近一個月才運回上海。
咪咪抬頭看到客廳的正牆上是一幅巨大的“江南水鄉”,兩邊的牆上掛着蘇繡,一邊是“梅,蘭”,另一邊是“竹,菊”。那粗糙的畫框在告訴客人那是唐人街上買的便宜貨。好在他們有着直奔主題的意思,也旗幟鮮明地向每一位來賓挑明了這家主人的背景。大餐桌上鋪着手工織就的梅花圖案的桌布,咪咪一看就知道是小芋阿姨的作品,咪咪記得好多年前她家裡也有這種手工織就的桌布,還有窗簾和茶巾,可惜它們已經消失了好多年了,在這裡重見它們,咪咪感到特別溫馨,仿佛回到了她的童年時代。
“來來來!生煎包子好了,快趁熱吃!”小芋卷着滿身的菜油味道,捧着一盤蔥香撲鼻的生煎包子來到飯廳,咪咪幫忙端來了一大鍋的“醃篤鮮”。這頓飯吃得咪咪滿頭大汗,連呼過癮!咪咪說:“現在上海的生煎饅頭裡面都是沒有湯的,要吃有湯的除非去‘小楊生煎’排隊。‘醃篤鮮’也有好多年沒有吃了,我媽媽聽別人說鹹肉裡面有硝吃不得的”。
小芋一邊請咪咪吃甜點一邊解釋說:“這裡中國店的鹹肉我也不敢買,這鹹肉是我自己醃的,我還醃了咸雞和醬肉,做了辣味香腸,那是你子漁叔叔的最愛呢!明天我也讓你嘗嘗。”咪咪好奇道:“小芋阿姨,你要上班,哪裡還有時間弄這些東西呀?我媽媽現在基本上都不進廚房的,都是阿姨燒飯,或者出去吃。”小芋收去了杯盤,伴着嘩嘩流着的洗碗水大聲說:“這些都是北美華人家庭主婦的基本工呢!弄慣了,也挺有樂趣的。明天早上我煲‘小紹興雞粥’煎粢飯糕你吃,好不好?吃着上海菜就不想家了!”小芋洗了碗筷,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就從烘乾機里抱來了一大包洗好的襯衫,褲子。又架起了燙衣架子,邊熨衣服,邊和咪咪聊天,屋子裡頓時充滿了洗衣粉的淡淡香味。
小芋說:“你子漁叔叔明天要去歐洲開會,到現在不回來,肯定是在辦公室弄開會的材料,我得幫他準備行裝,你喜歡吃哪樣點心,自己動手好了,隨便一點,不必拘禮!”咪咪覺得好新鮮呀!支起架子燙衣服,她從來都沒有看到過她媽媽在家裡做這些個事的,她們家的衣服從來都是送出去燙的。
咪咪塞了一肚子的甜點,實在吃不下了,她一眼看到飯桌邊上放着一台手提電腦,才想起因為走得急竟然忘了帶電腦,就問小芋阿姨能不能借她的電腦查一下電郵,小芋說:“當然可以,我把電腦放在廚房,是因為這樣方便,我可以一邊燒飯一邊上網,現在孩子們都走了,我有大把的時間,這幾天在寫回憶錄吶,你要不要看看,幫我改改錯別字,好不好?”於是咪咪榮幸地成了小芋阿姨回憶錄的第一個讀者,咪咪有機會看到了小芋阿姨剛來美國時的情形。
咪咪見小芋阿姨寫到:這房間的天花板竟然是裝飾過的呢!那一個捲兒又一個捲兒,一浪高過一浪的圖案,象大海里捲起的浪花又象藍天上漂浮的白雲,四周還圍着幾何圖案的直線,那潔白的線條疊在一起,使我聯想到了上海的光明牌冰磚。我那親愛的時刻瀰漫着陰溝洞氣味的上海小弄堂呀,我竟然離開你有一年多了呢!在這房間裡不知不覺地住了一年多了,今天才第一次有機會在大白天裡,躺在這隻垃圾桶里拾來的床墊上悠閒地看天花板。
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多少事,從來急,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那是我們從童年起就被耳提面授的教誨,光陰就是無價的金子,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準,當然也包涵這金錢萬能又遍地黃金的美國。我怎能容忍自己如此地大勢揮霍那無價的光陰呢?這簡直是窮奢極侈呀!一個小時就是四塊美金,我如何能捨得躺在這裡眼睜睜地讓美金無聲地流走呢?想到這些我不得不攢足了力氣,試圖讓自己站起來,然而那莫名的暈眩輕而易舉地就將我擊倒了,只好萬般無奈地重新躺下,繼續欣賞天花板上的“雲”和“浪”。耳邊響起子漁今天早上離開時的叮囑:“你放心躺着吧!我會給餐館老闆打電話的,那幾個破碗盤,找誰洗不行?總不能為了那一小時四塊美金而壞了我兒子吧?你睡吧!今天不去了!”
說這話的時候子漁的聲音斬釘截鐵,還有意地挺着脖子,一副大義凜然的悲壯氣勢,可是我卻聽出了他聲音里那毅然決然和虛漲聲勢。他那麼聲嘶力竭地喊叫是給自己壯膽的吧?他膽敢小看這一小時的四塊美金呀!每小時四塊,一個月能洗出我們這間房間的房租外加伙食費呢!為了他的兒子,項子漁竟然敢說不要了!靠他那幾個獎學金,能讓人安心過日子嗎?死水不經瓢舀呀!難道讓子漁一個博士生去廚房打工嗎?不行!無任如何,我都要掙出房錢,能放進子漁的那張書桌,只要子漁能安心坐在書桌前,我們的生活就會有希望,我們的孩子就會有一個安穩的家。想到這裡,我躺不住了,我再也無心欣賞那裝飾過的天花板了,讓那些“雲”和“浪”見鬼去吧!我們要吃飯!我暈眩着拉開了冰箱,給自己倒了一杯牛奶,那冰凍的牛奶流過我的身軀,激醒了我渾身上下每一個昏昏欲睡的細胞。我好像又精神振奮了,年輕的鬥志又昂揚了起來,我對着肚子裡的孩子說:“準備好了嗎?堅強一點兒,跟着媽媽去打工,幫爸爸拿到博士學位,實現我們的美國夢!”於是便奮不顧身地兜着肚子裡的孩子向那每小時四美元撲去。
我是金龍酒樓的洗碗工,我如何捨得輕易地放棄它呢?它是我來美國48小時後找到的第一份生計呢!是這份生計讓我有百倍的信心在這片新大陸待下去,是這份生計讓我看到了光明的未來,讓我這顆忐忑的心暫時平靜了下來。這份生計是我的堅強後盾,也是我生活的底。我感恩在來到美國不到兩天的時間裡就抓到了這根救命稻草。
記得在那煙熏火燎的廚房裡,我既不懂英文也聽不懂廣東話,根本辨認不出那些炒熟的肉是屬於雞,屬於牛還是屬於豬。在上海的家裡我從不做飯,食堂里的大排骨,小排骨永遠都是濃油赤醬,香氣撲鼻,賣飯的阿姨知道我喜歡吃什麼,何須我來操那份心。我從來就是吃食堂的,小的時候吃弄堂口的合作食堂,上學的時候在學校邊上的工廠食堂搭夥,後來上班當然去吃單位里那禮堂似的大食堂。
“腰果!放一把腰果在宮保雞里!”伴着那鍋碗瓢盆的交響樂,老闆娘沖我狂喊,我卻冷靜得出奇,一臉茫然地問:“腰果是什麼?哪一盤是宮保雞呀?”“哎!這毛澤東的人真慘!連腰果都沒有見過,連雞肉都不認識!”
炒菜的老伯伯沖我搖頭嘆息。我卻站在油膩膩的洗碗池邊上百思不得其解,“我是毛澤東的人?我怎麼不知道?毛澤東與我有什麼關係?”好心的老闆娘認為我這個來自紅色中國的上海姑娘,四肢不勤,五穀不分,弱不禁風,還孤陋寡聞,如果硬要在她家廚房裡混口飯吃,只能洗碗。
記得我第一天就洗了九個小時的碗,把我前半生因為吃食堂而欠下的碗全部都補洗乾淨了。望着那一摞又一摞被我洗得乾乾淨淨的大白盤子,心裡的那份快樂呀,我該如何來表達你呢?我想放聲歌唱,假如我在廚房裡高歌一曲“我們的事業比蜜甜”,老闆娘一定會以為我這個毛澤東的人精神有病,不唱也罷!可是我心裡的那份快樂在膨脹,在蔓延,它通過我的五官溢滿了我的臉。想一想吧!算一算吧!一個小時四塊,九個小時就是三十六塊!一打雞蛋才一塊錢,一磅雞腿才五毛錢,這片土地餓不死人呢!直覺告訴我情況只會好不會再壞了,這是一個底,大不了洗碗,還會有比洗碗更壞的嗎?絕對不會了!洗碗既然可以掙錢付房租,買米買菜燒飯吃,那麼洗碗就一定還能付學費,我還年輕,我可以讀學位,找工作,然後和我那親愛的子漁在這塊哥倫布偶然發現的新大陸上築起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巢。(我好象不小心比哥倫布他老人家又北漂了好幾千公里呢!)
我站在轟隆作響的洗碗機旁,望着它吐出的氤氳水氣,聞着刺鼻的漂白水味道,浮想聯翩,就象“雪濤小說”里的那個窮秀才一樣做着我的美夢。雞蛋可以孵小雞,小雞長大再生蛋,蛋再孵雞,雞再生蛋。我越想越得意,我們的事業真的比蜜還甜呢!我踏上這塊土地才兩天,就有機會以實際行動來詮釋我們老祖宗的一句至理名言:“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前半句我正在身體力行,這後半句我覺得還有着很大的商量餘地。我從來無意為人上人,我只想做一個平凡的人,我渴望能擁有一個平凡人應該有的私人空間。可是在那個大上海的小弄堂里,我二十多歲了,還和父母同睡一個房間,兩張床放成一個尷尬的直角,最大的災難莫過於失眠,因為失眠會被動地介入他人的隱私,越是怕失眠越是無法入睡,漸漸養成了吃安眠藥的習慣。多少次我躺在閣樓的地板上,望着老虎天窗外那一方灰濛濛的天空,祈求上蒼的憐憫,能賜我一間小小的睡房,要求不高,它只要能放得下一張單人床。我的家人頻繁地暗示我可以仿效我的朋友,把自己嫁出去,嫁給一個人只要他有一個混凝土的盒子。
愚笨的我卻連這樣的機會也失去了,我偏偏愛上了項子漁,一個來自黃土高原的窮小子,他的父母認為只要他長大天天有漁吃,就算過上了幸福生活。子漁除了滿腦門子的物理公式,只剩下兩袖清風。在這紙迷金醉的大上海他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但是這些卻無法阻擋那萌動的青春,一場炙熱的初戀在這充滿書卷之冷香的校園裡力排眾議地拉開了序幕。我們在圖書館裡四目相對,在操場邊的小樹林裡偷偷牽手,在熙熙攘攘的大食堂里相敬如賓。我們甜蜜的初戀永遠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千世界哪裡才會有一方屬於我和子漁的角落,我們沒有更多的奢望!只想要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小角落,我不明白上帝為什麼偏偏就不開這扇門!
但他卻給我們打開了一扇窗,穿過這扇窗我們相繼飛來了美國。當子漁把我接到這間亮堂得令人炫目的房間裡時,他當年的承諾再次在我耳邊迴響“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
我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喜極而泣,如夢如幻。眼前的這間已婚學生宿舍對我來說簡直是太奢華了:落地鋼窗,乳黃色的窗簾象舞台上的大幕很藝術地向兩邊撩起,窗外是藍天白雲和一望無際的綠草地。正午的陽光闊氣地灑在打蠟地板上,也溫柔地撫摸着我們僅有的幾件新婚的家具,一隻垃圾桶里拾來的席夢思床墊,一張房間的前主人留下的小書桌,兩把搖搖欲墜的椅子。這不是夢幻,這是屬於我和子漁的家,只要我們付得起房租它就屬於我們,在這間已婚學生宿舍里,沒有鮮花,沒有嘉賓,更沒有宴席。項子漁,何雪芋正式結為夫婦。儘管我們被美國人叫作“柴油箱”和“鞋油盒”,那又有什麼關係。這裡是我們去實現美國夢的起跑線,我們還年輕,青春就是我們的本錢,我兜着肚子裡的孩子去洗碗,去旅館打掃廁所,去工廠踩縫紉機,去補習英文。
“我們的美國夢從這裡開始。”,咪咪不由地念出了聲,弄得小芋很不好意思,她一邊把子漁的衣服裝進行李箱一邊打趣道:“咪咪,你是不是在笑話我一把年紀了,還文藝腔十足呀!”咪咪回應道:“文藝腔十足有什麼不好啦!那叫青春常在,cool!!!”
中秋的月亮總算精神抖擻地完全升了上來,小芋領着咪咪坐在後院的陽台上品嘗新出爐的鮮肉月餅,望着當空的皓月,咪咪若有所思地說:“上海的月亮沒有那麼張揚,總是羞羞答答,朦朦朧朧的”。小芋極其內行地答道:“朦朧自有朦朧的魅力,明晰也有明晰的好處,其實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只是看它的眼睛不同罷了!”
咪咪先是一楞,繼而撫掌大笑着說:“小芋阿姨,今晚上你的文藝腔愈來愈濃了呢!”小芋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她知道自己和年輕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會不經意地露出她那條隱藏得很深的“狐狸尾巴”。她曾經是一個文藝青年,也有一個作家夢。可是美國需要一個簿記員,他們每月只給“簿記員,鞋油盒”發工資,何雪芋的小說只能寫在夢裡,給自己看。反覆地閱讀自己寫的文字,就好像一個小姑娘站在鏡子前面沒完沒了地孤芳自賞似的,既做作又自戀,這不是兩個孩子的媽媽,項子漁博士的太太,全職簿記員“鞋油盒”應有的風範,現在的何雪芋每天一覺睡到天亮,心神氣爽,從來不做夢。
月光下的後花園,顯然是一個籠着輕紗的夢,文人的靈魂是經不起如此這般地撩撥的。小芋站起身子給咪咪和自己的檸檬茶里都分別加了一勺蜂蜜,然後先啜了一口手裡的茶,帶着滿臉的壞笑,一雙變了形的丹鳳眼恰似一對池塘里游弋着的蝌蚪在月光下閃着狡黠的光,她意味深長又漫不經心地問:“咪咪,你知道為什麼賞月的時候要吃月餅嗎?”咪咪茫然地搖搖頭答不上來,小芋慢慢地度到藤椅邊坐下,緩緩地盤起兩條腿,輕輕地拉過一條毛巾毯子蓋上,手裡捧着滾熱的檸檬茶,慵懶地窩在一隻巨大的靠枕上,眯起眼睛,凝視着遠方,幽幽地說:“道理很簡單,餓着肚子看月亮,什麼樣的月亮都不會好看的”。咪咪心裡頓時一片黯然,她思忖着這上一代的人怎麼都像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徒弟呢?他們的思想就像甘蔗和甜蘆僳那樣大同小異,他們在方方面面都是算得很精刮的,難怪一個個地都有着一張飽經風霜的苦瓜臉。還美其名曰:“皺紋和白髮是理性和智慧的象徵!”難道不是無數次的挫敗和失算的見證嗎?當然那裡面也飽含着無數的經驗和世故。
咪咪讀的那些哲學書不都是板着面孔那樣教育她的嗎?:“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面對人生誰又敢誇口說自己是駕輕就熟的內行呢?” 就算吃飽了美味的月餅,面對的卻是一隻悵然無趣的月亮,是不是算幸福呢?
咪咪正躊躇着到底該不該把心底的那個秘密告訴小芋阿姨。門鈴響了,小芋跳將起來,甩着濺到手上的檸檬茶,邁着急促的小碎步穿過客廳去開門。咪咪看到大門外如水的月光里立着一個佝僂的身影,是那位已經能夠天天吃魚的,夜歸的學者,被人們叫了二十多年“柴油箱”的項子漁博士。月光下咪咪看不清他的臉,那麼晚了想必也是疲憊不堪的吧?這月光下的世界,咪咪是越看越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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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評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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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別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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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11-22 19:53: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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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風之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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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9-09 18:57: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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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挺喜歡這文筆的,雖然沒有什麼結論,就算是寫實吧,選擇不同,人生不同,其實是可以很多探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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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念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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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9-05 23:41: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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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ji_wor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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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9-04 12:12: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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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得有點遠. 小孩子是90 後生的. 但是老祖母的言行又是80的事。 “新概念”是80年代初時的東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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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歷久彌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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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9-04 07:08: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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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芋和子漁,一個是會計,一個是大學教授,是典型的美國中產階級,把他們的生活描寫得如此落魄,作者似乎不太了解拿到學位後在美國定居的職業人士追求的是什麼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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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檄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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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9-04 07:02: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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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說事,這麼這麼多描寫也不會長分,現代人節奏快,經不起這麼羅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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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ttt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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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9-03 23:44: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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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寫得挺好。只是不適合小年輕看。 出國和在國內各有各的好處。出國第一代總是很辛苦,但是中國人重視後代。現在中美的情況變了。美國不如以前好,中國比以前好很多。個人有不同的境遇。 從宏觀來看,移民是民族成長的組成成分。當然,要看愛情故事的,很討厭看為生計奔波。 所以現在的上海女作家,在寫謀生之時,必然加料性愛。這也繼承了解放前的海派小說傳統。 如果按金瓶梅的路子寫,月亮啊,十八歲的女孩啊,一定好評如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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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omca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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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9-03 21:55: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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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吳江民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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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9-03 16:37: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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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編?文章雜亂無緒?不知道要說什麼?滿紙充徹上海人的物質和勢? 讀不下去?------------這很簡單嘛,讓瓜瓜他媽的來一篇這問題不就解決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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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瓜瓜他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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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9-03 13:41: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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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來美國三天,就能去中國城弄假護照,馬上去賭城,再被警察抓,向剛認識一天的室友求助?太戲劇性了,瞎編!
文章雜亂無緒,不知道要說什麼。滿紙充徹上海人的物質和勢利。
讀不下去。
剛讀時覺得文筆不錯,以為佳作。 其實描寫過於繁複,矯揉造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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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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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3-09-02 09:13: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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