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纓槍 （短篇小說）


文/姜尼


故事發生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北方一座海濱小城，江濤剛好十二歲，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江濤的父母都是工廠的工人，典型的根紅苗正。在學校功課非常用功，還積極參加各種活動，各個方面都起到帶頭作用，深得老師的喜愛，一直是紅小兵中隊長。


學校的教導主任叫張愛麗，四十多歲的年紀，從前是政治課老師，後來脫離了教學一線，全職做教導主任。張主任政治思想覺悟很高，經常在全校的動員會上強調階級鬥爭動向，要牢記毛主席教導，“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每個班級都是一個紅小兵中隊，整個學校是一個紅小兵大隊。張主任的講話略帶湖南口音，很有感染力，把江濤這些積極分子們鼓動的熱血沸騰，紛紛表示要提高警惕和覺悟，堅決與階級敵人做鬥爭。


這時候放了一部電影《閃閃的紅星》，當看到冬子的媽媽被階級敵人點了天燈，大家真是怒火填胸，要堅決和階級敵人做鬥爭。江濤和趙鋼等幾個積極分子決定成立紅小兵護校隊，堅決打擊階級敵人，保護無產積極利益。紅小兵護校隊很快成立起來，隊服就是紅領巾、白上衣、藍褲子和白球鞋的標準小學生裝束。可是大家手裡應該拿什麼武器卻犯了難。最後張鋼建議和電影裡一樣，大家都用紅纓槍。


江濤的爸爸在廠里是木工，很支持孩子們的行動。於是江濤父親就在車間用車床車出一批木槍頭的紅纓槍，木槍頭用銀粉一刷，銀光鋥亮，槍頭下纏上紅布條，也挺好看。孩子們有了紅纓槍，興奮得又蹦又跳。很快組成了兩隻紅小兵小隊，一隊江濤任隊長，一隊張鋼當隊長。


成立了護校隊，大家都很興奮，可還是需要訓練，像電影裡的紅小鬼一樣。於是在一個周末的晚上，兩隊紅小兵開始了一場演習。徬晚大家吃完了晚飯，在學校圍牆邊的土堆集合。那天天很黑，張鋼的一組人去南邊巡邏，江濤這一組去北邊巡邏。江濤這一組人正舉着紅纓槍行進間，張鋼那一組的二蛋子跑來說他們那邊發現了敵情，叫大家趕緊去增援。江濤趕緊帶着人火急火燎往圍牆南邊跑。剛跑到一個土堆前，突然一聲吶喊，從土堆另一面一下子跳出十幾個舉着紅纓槍的孩子，高喊着“繳槍不殺”。大家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張鋼一伙人鬨笑着從土堆一側跳了出來。


張鋼用紅纓槍指着江濤說道，“你們這階級警惕性太差了”，然後放聲大笑。江濤很尷尬，第一次行動就被捉了俘虜。不過也很氣憤，總覺得自己被出賣了，可也不敢大聲發作。


紅小兵護校隊成立了，可是一個很嚴肅的大問題擺在大家面前，“到哪裡去找階級敵人呢？”。經過大家反覆商議，最後達成一致意見，就是晚上天黑了還出來走路的一定 不是好人，我們就可以抓。一天晚上兩組人馬，男男女女十幾個紅小兵舉着紅纓槍在學校周圍巡邏，突然黑夜裡一個身影向大家走來。這一定就是階級敵人，於是大家一哄而上，舉着紅纓槍把那人圍在了中央，高喊着“舉起手來”。


那個“階級敵人”原來是個身高馬大的青年男子，幾個推搡就打倒了好幾個孩子，兩把紅纓槍還被折斷了槍頭，大家都有些害怕，一遲疑那人落荒而去。雖然第一次行動就沒有完勝，大家覺得還是很有成績，從此凡是有紅小兵護校隊活動的地方就很少有人夜晚在這裡走路。


紅小兵護校隊的活動慢慢地成了例行活動，晚上大家吃完飯都會舉着紅纓槍在學校周圍走兩圈。有一天晚上，江濤帶着自己這一組正執勤，突然發現不遠處有個鬼鬼祟祟的黑影，大家跑過去圍住一看原來是教導主任張愛麗老師。張老師知道了大家在護校，非常認真地肯定了大家，並且表揚了同學們的階級覺悟和警惕性。隨後張老師說，“你們應該擴大一下巡邏範圍，學校教室宿舍附近也是有可能隱藏階級敵人的”。於是紅小兵護校隊的巡邏範圍擴大到了教師宿舍附近。


護校隊的活動大概堅持了有幾個月了，每天都是例行的晚飯後轉轉，有些家長已經很不滿意，幾個女生已經不再參加活動了。江濤和張鋼一些骨幹也覺得沒什麼意思，大家似乎都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一天晚上，大家有一搭無一搭地在學校周圍巡邏着，慢慢地轉到了教師宿舍附近。教師宿舍是兩排平房，學校的老師大部分都住在宿舍區
。隱約間大家突然發現一棵大樹下有兩個黑夜糾纏在一起。於是十幾個孩子舉着紅纓槍慢慢地包抄過去，待將階級敵人包圍後，一聲大喝，就把階級敵人圍在了中央。


大家借着月光和路燈一看，原來是一男一女兩個人正擁抱在一起，這一齊聲大喝着實把那兩個階級敵人嚇壞了，那個女的尖叫一聲躲在了男的後面。


隨着一陣嘈雜，吵嚷審問，那兩人急着甩了大家脫身，可孩子們用紅纓槍把他們圍住，另一個孩子飛快地跑去向老師匯報。不一會兒教導主任張老師來了。張老師不由分說上去就給了那個男的一個大嘴巴子。大家從來沒見過張老師這麼厲害，嚇得大家都退了幾步誰都不敢做聲。



這件事很快就鬧大了，很快大家就知道了那個男的原來是張老師的愛人，那個女的是新分來的初中英語老師。後來聽說那個英語老師很快被下放到一個農村中學，張老師好像也離了婚，不久張老師也調離了中學。


張老師走了，再也沒有人整天跟大家講階級鬥爭的事了，紅小兵護校隊也稀里糊塗地解散了。後來聽說那個英語老師還被游過街。

快上初中了，江濤又看到扔在牆角那隻紅纓槍，槍頭上的銀粉掉了許多，顯得很陳舊。江濤看着那隻紅纓槍就感覺怪怪的，一點兒也沒有從前那份激昂的感覺。江濤舉起紅纓槍，舉手把紅纓槍扔到了牆角，咔嚓一聲，槍頭落地，紅纓槍斷成了兩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