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俺的第一本淫穢小說
這還是文革當中發生的事情，不過這時俺已經離開了學校，來到河南正陽縣總參五七幹校七連，在農村這一廣闊的天地里大有作為了。五七幹校的兩年經歷是俺開始真正理解人生的重要階段，關於這部分的內容俺將在藍色篇里詳細描述。這裡要講的僅僅是其中一件小事而已。 俺去的七連原先是個勞改農場，俺們到的時候勞改犯還沒有遷走，所以周圍農村的老鄉都說，走了一批舊勞改犯，又來了一批新的勞改犯，沒一個好東西。確實，五七幹校的成員組成也真夠複雜的，除了俺們這些知青以外，多數都是當時從部隊系統揪出來的叛徒、特務、走資派、階級異己分子，成分好些的也是保皇派。這些人的資歷相當多都是老紅軍、老八路，最不濟也是解放戰爭時參加革命的老戰士，光少將軍銜的就有好幾個。你想想，整天和這些反革命在一起，階級鬥爭的形勢該有多嚴峻呀。
當時俺們這些知青的年齡大約在16、17歲，開始的時候是分散在各個班組裡面，例如大田班、水稻班、菜園班、騾馬班、養豬班、拖拉機班、等等。後來為了管理方便，男女青年集中起來，分成男知青班和女知青班。女知青們的條件好一些，住在勞改犯的大號里，男知青的條件差一些，住在馬棚里。其實條件艱苦到也不算什麼，因為我始終相信人適應環境的能力是非常強的。記得當時那些看似柔弱的女知青，200斤的大麻袋包往腰胯部一放，就硬是那麼吭哧吭哧地挪着步子就走，真讓人佩服。要說起來，這些哪個不是在大城市裡，在爹媽身邊長大的、嬌滴滴的寶貴閨女呀。 物質條件的艱苦只是一方面，精神方面的匱乏才是要命的。到了十六、七歲的年齡，正是年輕人春心開始蕩漾的時候。異性之間的相互吸引，使得男女知青之間已經開始有了眉來眼去的勾當。可在那種革命口號震天響的年代，什麼男歡女愛、談情說戀、交異性朋友，絕對是封、資、修的東西，根本上不了台面，只能在暗地裡進行。不過有關兩性的基本教育到是不用發愁，因為連隊裡的種馬、種牛、種豬等就是活生生的教材。一到牲口發情的季節，周圍生產隊的農民趕着自家的大小牲口來配種的能排成了隊。 俺們連菜園班有個叫老葉的叛徒。老葉以前是總參外事局的副局長，五五年授軍銜時定的少將，三幾年參加革命的老紅軍，因為老葉搞地下工作時被捕蹲過國民黨的大獄，文革時這段歷史就成了罪證。說起來道理也很可笑，被敵人抓過怎麼沒有英勇就義呀，所以一定是叛徒。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文革的事情就是這樣荒唐。老葉有個兒子叫葉三兒，葉三兒和他父親一起到了幹校。葉三兒和我弟弟是中學同學，所以俺和他也熟。 下面就要說到那本淫穢小說的事了。那是在一天的傍晚收工回來的時候，俺看到葉三兒躲在一個大墳包的後面正在偷偷摸摸地看一本書，看俺一過來他就趕緊想藏起來，俺那時手急眼快，一把搶過來抓了他個現行。這本書的書名叫《白蛇傳的故事》，顯然不是革命書籍。葉三兒這時嚇壞了，趕緊央告說千萬別讓他人看到了。那是當然了，俺能幹出賣朋友的事情嗎？不過條件是要讓俺先睹為快。葉三兒沒有辦法，只好眼睜睜地看着俺把書給搶走了。 到了晚上，當俺躲在被窩裡仔細閱讀這本小說時，俺真的被書中那真摯的愛情故事深深吸引了。書中白娘子和許仙在雨中斷橋相會的美妙傳說、以及他們之間忠貞不渝的愛情悲劇，小青對白娘子所表現的俠肝義膽，白娘子為救夫君水漫金山的英雄壯舉，還有法海和尚為拆散這對有情人所做的種種卑鄙勾當等等，都深深地觸動了我那時對愛情還十分無知的靈魂。我真的從沒有想到，愛情居然能有如此偉大的震撼力，這種震撼是任何說教所無法抵禦的。 美好的東西總會象醉人的酒香一樣四散蔓延的。這本小說當然也迅速地在知青中傳播開來，它受到的歡迎程度是少有的，傳閱的方法已經不是一個一個人的閱讀，而是同時有幾個人湊在一起看，後面還有很多人排隊等候。可想而知大家對這本書有多喜愛了。 階級鬥爭總是複雜的，即便是在知青中間也總是有個別左的可愛的告密者，就在大家爭相傳閱這本書的時候，這消息不知道是誰報告給了連部，說是知青班有人閱讀封資修的黃色書籍，於是連里傳來了要追查根源的消息。一聽到這信息還真把我給嚇壞了，要知道在文革中抓反革命可是決不留情面的。就在我們連，有一個曾經是總參情報部廣州局的政委，我們管他叫蘇老頭兒的老紅軍（文革時被打成叛徒），大概是做情報工作養成的毛病，都成了叛徒了還不老實。有一天晚上偷聽美國之音時，由於耳機出了故障，聲音從收音機的喇叭中傳了出去，結果罪加一等，在連里的批鬥大會上帶高帽、坐飛機，嘴巴子讓個偏激的造反派抽的鮮血直流……，所以，如果散布淫穢書籍的罪名成立，我個人的前途受阻事小，這要是連累了別人，那我的罪過可就真的太大了。 這時候俺就該提一提我們七連的指導員王天羽了。王天羽是個白白胖胖、脾氣極和氣的老幹部。他和我父親以前是在一個單位工作的老同事，王的大兒子王宇則是我小時候的好朋友。（王宇的事情我在另一篇文章中還要提到）所以王天羽以前就認識我。要說我可真佩服王天羽處理問題的手段。他先是不動聲色地穩住告密者，然後私下裡找我談話，讓我提高階級鬥爭覺悟，千萬不要再傳那本書了；最後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就擺平和安撫了那些激進的左派分子們。總之，這件事就給無聲無息地掩蓋過去了。 九一三林彪事件之後，老幹部陸續得到解放離開了幹校。七十年代，我曾經去王天羽在北京的家中看過這老頭兒，他和以前一樣還是那麼一副樂呵呵的樣子，睿智的眼神中閃爍着讓人欽佩的目光。到了九十年代，有一次我去301醫院看望住院的父親時，老爺子又和我講起了王天羽，說他得了絕症，也在301住院，讓我抽空去看看他。我當然會去了，那是俺的老領導呀。老爺子還一本正經的跟我講，王天羽的小兒子可出息了，現在是全國有名的作家……， 我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王宇的弟弟，王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