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立堅的情況是由於本來家裡底子窮,連本地的女人都找不上,好不容易從四川領回來一個外路女人,很快就又生了幾個孩子,家裡漸漸地顯得緊張了起來,他的想法就是千方百計地弄些錢回來,否則的話,那個家簡直就沒有辦法支撐下去了。他組織人員成立紅衛兵,造反奪權,也是有着自己的目的,怎麼能從這些走資派和地富反壞右分子那裡搞些錢來,才是他最大的願望。 所以,弄錢就成了孟立堅心中的頭等大事,但是這個想法他又不能給別人講,而且還要搞得十分隱蔽,不能讓別人知道。那麼,他想到的第一招,就是“抄家”。他把這個主意給那兩位狗頭軍師說了一下,孟志傑對這個沒有太大的興趣,所以就有點不置可否,想抄就抄吧,他不覺得在這些土地主家裡能抄出什麼東西來,土改都這麼多年了,這些傢伙能屙出多少屎呢?劉守忠是個老謀深算的傢伙,他和這兩個人不同,遇事想得比較多一些,他想儘量把事情弄在可控制的範圍內,不想出太大的亂子,事情搞得太大了,就不好收拾了,誰承想,他的這兩個搭檔,尤其是孟立堅,唯恐天下不大亂,每當他聽到孟立堅說那句話:“整,不怕出亂子”,他的心裡就是一揪,仿佛出了不可收拾的亂子。 劉守忠原來是大隊會計,困難時期因貪污了大隊的公款而被開除回家,從那以後,他一直都是低着頭做人。“文化大革命”一開始,他感覺到自己的機會來了,那個屬於他的時代來了,他終於可以出出憋在心頭的惡氣,起碼可以把當年批判他的孟根子,樊春雲和雷蘭英等人弄下去,然後報一報他的一箭之仇。但是由於他過分地狡猾,自己不願出頭挑旗,於是就鼓動孟立堅來干,孟立堅本來沒有什麼心計,架不住劉守忠這樣一忽悠,後來又加上了個孟志傑,這人也是個下放幹部,有點文化,寫個東西還行,於是這三駕馬車一下子就搭起台來。由於動手早,他們這一號召,真的忽悠了不少的人,都參加到他們的隊伍里來了,可是任何事情都不是順風順水的,就在他們“造反團”成立不久,突然間又冒出了個由樊無江領導的“擒魔戰鬥隊”,保着副支書樊春雲,和他們對着幹。這還了得,“造反團”的人一聽見這個消息,個個是義憤填膺,“滅了他”。對付這種事情,劉守忠還是表現出了過人的一面。這種跟在自己後面成立的組織,又有着明顯短板的團體,是最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一旦分析到位了,抓住敵人的弱點,這個組織是最容易被攻克的。在他的精心安排和部署下,沒有幾個回合,這個“戰鬥隊”便作鳥獸散了。就連那個後台。老紅軍樊老四。跑到北京去看他的老首長徐大將,一個月後,從北京回來,便閉門不出,人們再也看不見他神氣的樣子了。 說到老紅軍樊老四,我們不得不浪費一點筆墨來交代一下這事的來龍去脈。自從“造反團”貼出大字報將鬥爭的矛頭指向老紅軍樊老四以後,樊老四氣得鬍鬚都顫抖了起來,但是面對着這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和一天到晚不間歇的大喇叭的播音,樊老四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他也不能在這種環境下再待下去,整天聽着對自己的謾罵和誣衊,他想反擊都無法反擊,“戰鬥隊”根本抵不住“造反團”強勁的火力,很快就像鬥敗的鵪鶉,咬敗的雞,一時間沒有了鬥志,一個個變得蔫頭耷腦地,不知道如何是好。老紅軍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躺在床上度過了幾個難熬的夜晚之後,他決定上北京去找一下自己的老首長,徐大將,一是看望一下老首長,其次也想問問老首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人做了決定之後,便立即付諸行動。他本身就是一個孤老頭子,進門一把火,出門一把鎖,沒有什麼可以牽掛的。他一個人,誰也沒有告訴,甚至連經常看望和照看自己的幾個侄子,侄孫,以及孫媳婦都沒有打招呼,自己去東站買了去北京的火車票,便一個人去了北京。 畢竟離開北京已經十多年了,北京也變得連他自己都不認識了,老首長住的地方也變了,原來的單位除了看門的老王頭,其他的人他也不認識了,不過,有了老王頭,一切都好辦,兩個老人端着昏花的老眼,仔細打量了半天,才互相認了出來,一時唏噓,竟說不出話來。兩雙老手握在一起,過了許久,老王頭才凝咽道:“是老樊呀,沒有想到還能見到你,這一晃十多年都過去了,一直也沒有你的消息,你還好吧!” 樊老四苦笑着說:“哎,能活到今天就算是不錯的了!這十多年,也是風風雨雨,也沒有餓死,也沒有累死,該經的事都經過了,不該經的事也經過了,一言難盡啊!你身子骨還好?” 老王頭笑了笑說:“和你一樣,好無所謂好與壞了,能活着,就算燒了高香啦。我和你不一樣,你不論怎麼說,是個渾全人,你知道,我是個殘廢,要不是這個原因,我當年不會留在這裡,也和你一樣,回老家養老去了,這人啊,年輕的時候總想着往外跑,一到老了,總想着落葉歸根,往回跑。” 老王頭說着,不禁眼圈兒就紅了,那眼淚就在眼睛裡打轉兒,他連忙用袖子擦拭了一下,笑着說,“哎,一想起老家,就忍不住心酸,真是沒有出息。” 樊老四知道王老頭也是個老兵,左腿被炮彈炸殘了,走路成了瘸子,當年從部隊下來,組織上根據他的實際情況,安排他在院裡的傳達室看門和收發報紙,老王頭和樊老四一樣,也是被解放了的士兵,不過不像樊老四,老王頭解放得比較晚,他是淮海戰役時餓得奄奄待斃的國軍士兵,就為了吃共軍的饅頭,趁着夜色,逃到共軍的陣地上,差點被後面的國軍的機槍打死。那時他們在碾莊被共軍包圍,沒有吃,沒有喝,每天眼巴巴地等候飛機空投食品,可是空投的那點食品,遠遠解決不了問題,常常為爭搶空投食品,打成一團。但是共軍那邊,每天晚上用大喇叭喊話,用大饅頭,熱包子來吸引這些餓得飢腸轆轆的國軍士兵,這一招簡直太有用了,本來就餓得前心貼後背,整天肚子咕咕叫,這一說到吃的,誰能忍得住?白天目標太大,誰也不敢亂動,但是到了晚上,就顧不得那麼多了,明知道這樣逃跑,會被自己的人打死,但是不逃的話,十有八九會餓死。橫豎是個死,與其當個餓死鬼,還不如跑到對面去吃熱包子。於是在夜裡,經常就有國軍士兵偷着往共軍陣地上跑。 共軍確實講信用,只要跑過來的,把槍一繳,熱騰騰的包子管飽吃,你想想,大冬天,數九寒天,又凍又餓,吃上熱騰騰的包子,簡直是比神仙還快活。 王老頭當時就是這個樣子跑到共軍的陣地來吃熱包子。這包子也吃了,經不住人家一宣傳,一鼓動,當天晚上就把帽子上的青天白日的帽徽一拔,反正了,變成了一名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戰士。淮海戰役結束後,王老頭隨着部隊南下,參加了解放戰爭,直到渡江戰役中,他的左腿被炸傷。 王老頭大半生都是在戰爭中度過,他和樊老四一樣,也是一個人,由於殘廢,被安置在軍區大院裡看門。 兩個老人拉了一會兒家常,樊老四就告訴王老頭自己是回來看望老首長的,王老頭一聽,便說道:“老首長早就搬走了,現在已經不在這個大院裡住了。”說罷,他用手一指,“你來得可不是時候。你看看,這軍區大院裡到處貼滿了大了報,許多老首長的名字都上了大字報了,你現在找他,就不知道他是不是被紅衛兵看管着,能不能見上都很難說!” 聽了王老頭這麼一說,樊老四可就慌了神了。他這次來本來就是想問問老首長是怎麼回事,自己被紅衛兵攻擊對不對,可是現在聽王老頭這樣一講,自己的老首長現在也成了泥菩薩過河,自身都難保了,那他的事,肯定是沒有譜了。但無論如何,既然自己都來了,總得見一下老首長,這樣自己回去之後也就放心了。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地問道:“老王呀,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這是抽得哪門子的風呢?這些老首長都是跟着毛主席出生入死打江山,哪個不是從死人堆里爬過來的,怎麼現在都成了走資派了呢?他怎麼可能就成了走資派了呢?” 王老頭連忙把右手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朝外面看了看,小聲說道:“小心,可不敢亂說,當心讓別人聽了去。”隨後,他看外面無人,便說道:“誰說不是呢!哎,有什麼辦法呢,這場運動聽說就是他老人家發動起來的,聽說中央出了修正主義,赫魯曉夫就睡在我們的身邊!” 老王頭煞有介事地說着,壓低了嗓音。樊老四卻聽得雲裡霧裡的:“什麼?赫魯曉夫?他來了?” “嗨!”王老頭揮了揮手,“哪裡呀,說是赫魯曉夫在中央有代理人!” “哦,”樊老四咕噥了一聲,以他目前的水平,他很難理解老王頭所說的這些話的意思,畢竟離開部隊這麼多年了,自己的知識水平已經趕不上老王頭了。好在樊老四現在一門心思只在老首長身上,他便說道:“你知道我的老首長搬到哪裡去了嗎?” “哎,他們早就搬到西山去了,好像在翠花路附近,原來我還知道具體的地址,有老首長們的信件寄到這裡,他們會派通信員來取,可是這都搬了七八年了,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你嗎,要不你先在這裡住下,我給招待所打個招呼,給你安排個房間,明天一大早你再過去,如何?”說着,王老頭就要給招待所打電話,樊老四一看,連忙揮手叫別打:“別,別,我還是先到西山去看看,我現在心裡像貓抓一樣,見不到老首長,我就是住在這裡心裡也不舒坦,你讓我先過去看看他老人家如何,等一切都弄實確了,我再來陪你如何,老弟?” 老王頭見樊老四這樣說,知道他心裡着急,便也不好強留,只有讓他自己先去了。 樊老四來到翠華路干休所,在門口就被哨兵攔住了,問他找誰,樊老四便老老實實地回答,那哨兵問他有沒有介紹信,這一問,樊老四可就傻了,他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有到公社裡開個介紹信,這怎麼辦,他就軟磨硬泡地跟衛兵講,他以前是老首長的部下,從抗日戰爭起就跟着老首長,接着又把自己的榮軍證拿了出來給衛兵看,衛兵看了他的證件,於是就給裡面打了個電話,過了一會,從裡面來了一個軍人,將他領了進去。 軍人將他領到一個會議室,坐了下來之後,從裡屋裡又走出來一個軍人,很客氣地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便詳細地問他的情況,是在哪裡工作,和老將軍是什麼關係,來找老將軍的目的是什麼等,那後出來的軍人帶着紙和筆,是來專門記錄他們的談話的。 樊老四便詳細地介紹了自己的情況,然後又仔細地敘述了和老首長的關係,至於為什麼來找老首長,他沒有如實地說他的想法,因為他現在根本不知道老首長的情況,只是說自己復員到地方十多年了,一直沒有機會看望老首長,這次到北京來閒逛,順便探望一下老首長。 當把這一切都弄明白之後,那兩個軍人交換了一下眼色,便對樊老四說道:“很對不起,老同志,你的老首長目前不在這裡,我們會把你的情況轉告給他,若是沒有特別的要求,那就請您先回吧,我們今後有需要您的話,我們還會和您聯繫的。” 兩個軍人說完之後就站了起來,作出了一個送客的姿勢,要把樊老四送出去。 這樣一來,樊老四有些着急,他不遠千里,前來看望老首長,竟然得到了這樣一個結果,這是他怎麼也不能接受的,於是他便攔住這兩位軍人,對他們說,“你看,我這麼遠來到北京,是多麼不容易,我自從復員後,再也沒有見過老首長,這都十多年了,這次無論如何,我也要見一下老首長,否則的話,我回去怎麼向鄉親們交代呢?麻煩你行行好,就讓我看一下老首長,哪怕就是看一眼也行,求求你了。你看,我都這麼大的年紀了,可以說是有今日,沒有明日,這一走,恐怕再也見不到老首長了,要不我給你跪下了。你們就行個方便吧。” 樊老四急得想哭,兩位軍人似乎有點被感動,但旋即恢復了常態,領他進來的軍人連忙上前用手攙住樊老四,他也怕這個老人真的給他跪了下來。聽了樊老四的介紹,他們知道樊老四也是抗日戰爭期間就參加革命的,按照當時的慣例,也是三八式的老紅軍了。他很客氣地對樊老四說:“老人家,您所說的老首長目前真的不在這裡,我們也是愛莫能助,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因為聽說你是個老革命,老前輩,我們才破例讓你進來的,不然的話,你連這個大院的大門也進不來,快回去吧,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了,現在是非常時期,大家都很忙,請您能夠理解我們。而且,您以後最好別到這裡來了。” 軍人說得很誠懇,樊老四還是心不甘,便說道:“這個小同志,你不理解我和老首長之間的感情,那是生死之交啊,我剛入伍時,老首長曾救過我的命,為此還負過傷,我也曾從死人堆里把老首長背了回來,我們有過命的交情啊,你就這麼讓我走了,沒有見到老首長的面。我於心何忍呢?那麼,既然老首長不在這裡,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在哪裡?你認識我們首長嗎?他還好嗎,身體健康嗎?” 樊老四眼眶裡的淚水打着旋兒,渾濁的老淚快要滴了出來,一連串問了這麼多的問題。那個軍人走過來,抓住樊老四的手說道:“老人家,你放心吧,我不但見過你所說的老首長,我和他也有過來往,老首長的身體嗎,目前還可以,至於他在哪裡,實在對不起,這是軍事秘密,我不能告訴你,我所說是就是這些,你該滿意了吧!” 樊老四一無所獲地離開了翠華路干休所,一句“軍事秘密”, 把他的嘴堵得嚴嚴實實的。他是個軍人,知道什麼是“軍事秘密”,他無法再問下去了。既然老首長還好,他多少也有點慰藉。既然那個小同志說他見過老首長,那就說明目前老首長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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