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風入懷 文/平凡 我在潘家園的窄巷裡撞見這幅畫時,天正落着細濛濛的雨。布棚子漏下來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小的坑窪,混着舊書的霉香、墨汁的清苦,還有巷口老槐樹的濕氣,在空氣里釀着一股子溫溫的舊味。 畫攤老闆是個豁了牙的老頭,坐在小馬紮上,用一塊看不出原色的抹布反覆擦着畫框,見我蹲下來,眼風掃過我的手——那雙手正輕輕拂過畫紙邊緣,他便把這幅荷花翠鳥圖往我跟前推了推,聲音帶着老北京巷子裡的糙暖:“先生您看,周藝的真跡,王雪濤的再傳弟子,這墨色,這翠鳥的眼睛,活的一樣。” 我不懂墨色的濃淡乾濕,也分不清什麼師承脈絡,這輩子的審美,從來不是從畫譜里學來的,是從半本殘卷的詩詞裡,從江南水鄉的煙雨中,從半生走過的山川湖海里磨出來的。吸引我的,是那朵半開的粉白荷花,花瓣邊緣暈着一點淺淺的胭脂色,像極了去年暮夏在西湖曲院風荷撞見的那朵,當時風一吹,軟乎乎的花瓣落了我一肩,帶着荷風的清潤。還有右下角那隻翠鳥,紅喙藍羽,歪着腦袋盯着水面,我總覺得下一秒它就要振翅飛起來,撲向水裡晃悠悠的魚,把一塘的安靜都攪活。 “多少錢?”我問,指尖還停在畫紙的褶皺上,能觸到墨汁干後留下的細微顆粒感,不是印刷品的平滑,是毛筆划過宣紙的、帶着溫度的痕跡。像年輕時在舊書攤淘到的那本民國版《隨園詩話》,紙頁發脆,卻帶着前人反覆摩挲的溫軟,藏着時光的重量。 老頭報了個價,比我預想的要高,卻沒高到離譜。他看着我,眼裡沒有生意人慣有的精明,只有一種看透的平和。我沒還價,掃碼付了錢,他麻利地找了個油紙筒,把畫卷好遞過來,還往筒口塞了張干紙巾:“別讓雨打濕了,可惜。” 抱着油紙筒往回走,雨還沒停,巷子裡的叫賣聲、自行車的鈴鐺聲混着雨聲,像一首咿咿呀呀的舊詩。我想起半生來的收藏,歡喜過,也沮喪過,年輕時買過一幅假的齊白石,發現時蹲在書房裡愣了半天,覺得自己看走了眼,丟了臉面。後來年歲漸長,才慢慢懂了,那些讓人心動的物件,從來不是因為名頭,而是因為它撞進了你心裡的某一處柔軟。 到家後,我把畫攤在書桌上,旁邊是剛讀了一半的《陶庵夢憶》。張岱寫他在西湖看雪,“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我盯着畫裡的荷葉,墨色從濃到淡,暈染出層層疊疊的層次,像極了雪後遠山的朦朧,像極了江南煙雨里的荷塘。我不懂什麼是“寫意”,什麼是“工筆”,但我知道,好的東西都是能讓人想起往事的,能讓你在喧囂塵世里,忽然找到一處心安的角落。 過了幾天,懂行的朋友來家裡喝茶,看見牆上臨時掛着的這幅畫,皺着眉看了半天,伸手點了點荷葉:“你這是買了個仿品吧?周藝的荷花,荷葉的墨色不會這麼勻,少了點飛白的靈勁,翠鳥的羽毛也該更利落些。” 我沒說話,給她續了杯熱茶,陽光穿過窗櫺,落在畫裡的荷花上,花瓣的顏色在光里泛起絨絨的暖。我想起那年西湖的陽光,也是這樣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箔,荷葉在風裡輕輕晃,荷香漫了滿身。朋友說的“飛白”“墨色層次”,我依舊不懂,可這幅畫讓我想起了西湖的荷,想起了舊書攤的溫軟,想起了所有讓我怦然心動的瞬間,這就夠了。 朋友走後,我坐在書房裡,看着這幅畫,忽然想起潘家園的那個老頭。我猜,他定是知道這畫不是真跡的。 那日我走後,老頭坐在畫攤後的小馬紮上,看着我抱着油紙筒走進雨幕的背影,嘴角牽起一抹笑。這幅荷花翠鳥圖,是上周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急着湊房租,慌慌張張塞給他的,小伙子紅着臉說“叔,您看着給,這是周藝的真跡”,他摸了摸紙,看了看墨色,就知道不是。可他沒戳穿,按行價收了,不是為了賺多少錢,只是看着小伙子眼裡的窘迫,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也曾為了幾兩碎銀,慌了手腳。 他守着這個畫攤三十年,見多了拿着放大鏡看印章、摳細節的行家,也見多了為了一幅畫蹲在雨里不肯走的人。行家看的是名頭,是價值,而那些蹲在雨里的人,看的是心,是情。他知道,我不是為了“周藝”這兩個字買的畫,是為了畫裡的荷風,為了畫裡藏着的、能讓人想起往事的溫柔。 下午雨停了,他把剩下的畫收進木箱,手機響了,是那個小伙子,說房租湊齊了,還多轉了兩百塊,連聲說“叔,謝謝您沒拆穿我”。他把錢退了回去,回了句:“你那幅畫,遇着懂它的人了,不虧。” 守攤三十年,他見過太多的真假,太多的得失,慢慢懂了,這世上的東西,哪有絕對的真假?那些藏在筆墨里的心意,那些撞進人心裡的美好,從來都是真的。有些交易,從來都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讓那些藏着心事的物件,找到願意收留它的人,讓那些怦然心動的美好,有個安放的角落。 而我,在半生的收藏里,也終於懂了這個道理。年歲漸長,看過了世態炎涼,走過了風雨兼程,才明白所謂的鑑賞力,從來不是背熟了多少畫譜,認得了多少名頭,而是心裡藏着多少溫柔,眼裡能看見多少美好。那些讓你怦然心動的,讓你想起往事的,讓你心安的,從來都是最好的東西。 就像這幅荷風翠鳥圖,它或許不是名家真跡,在行家眼裡一文不值,可它在我書房的牆上,迎着陽光,伴着墨香,讓我想起西湖的荷,想起舊書的暖,想起半生來所有不期而遇的美好。 窗外的荷風從紗窗吹進來,帶着淡淡的梔子香,我看着畫裡的翠鳥,它依舊歪着腦袋,盯着水面,像在守着一塘的安靜,守着一整個夏天的溫柔。 半生已過,終於懂得,世間最美的收藏,從來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品,而是那些藏在時光里的心動,那些安放在心底的溫柔。喜歡,本身就是最珍貴的意義;能在一物一事裡,看見美好,看見自己,便是人間好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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