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拆戲台 文/平凡 陳木匠七十歲那年夏天,鎮政府的紅頭文件貼在了東頭戲台的山牆上,大紅紙黑字寫得明白,為建工業園,這立了三十年的戲台,三個月內得拆。消息傳過來時,陳木匠正蹲在戲台門檻上,給新做的梨木樑頭鑿榫眼,鑿子落得穩噹噹的,木屑裹着梨木的甜香,簌簌落在他洗得發灰的青布圍裙上,圍裙邊還沾着戲台雕花的漆屑,洗了好幾遍都沒掉。 這戲台是他二十歲的心血,整整磨了三年才做成。當年爹走之前,攥着他的手氣都喘不勻,就說一句:“陳家的手藝,你得傳下去。”他記着這話,把字刻在戲台正梁的內側,又把新婚媳婦繡的鴛鴦帕子,小心嵌進榫卯的縫裡——那帕子的絲線,還是媳婦連夜拆了陪嫁的繡品捻的,一針一線都是心意。戲台的木料全是他親手挑的,楠木立柱沉實不晃,樟木橫梁耐潮不腐,棗木雕花細巧耐看,就連最不起眼的小木楔,都在磨石上蹭了又蹭,嵌進去紋絲不動。三十年了,這戲台就是鎮上的魂,婚喪嫁娶、逢年過節,鑼鼓聲一繞着飛檐響,全鎮的人都往這聚。戲班子名角的繡花鞋把台板踩得油亮,台下的石板縫裡,嵌着一代代人的瓜子殼、糖紙,還有孩子掉的琉璃珠,全是日子的滋味。 鎮幹部第三次來談拆戲台的事,陳木匠抄起牆角的刨子,狠狠拍在八仙桌上,老榆木的桌面震出細裂紋,刨子的木柄硌得他掌心發麻。“這戲台是我的命!”他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眼角的皺紋擰成一團疙瘩,“要拆它,先拆我!”打那以後,他索性搬了鋪蓋住進戲台後台,一張竹床、一床薄被,守着戲台過。白日裡用軟布擦雕花窗櫺,擦去積年的灰塵,讓纏枝蓮的紋路清清楚楚露出來;夜裡就躺在台板上,聽檐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鈴響,那聲音,像極了戲台落成的那年,戲班班主帶着徒弟來謝師,清唱的那曲《牡丹亭》,繞着梁木,半天都散不去。 變故就出在一個暴雨夜。黑雲壓得低低的,雷聲滾着過來,後半夜一聲巨響,戲台西邊的老槐樹被雷劈中了,樹幹轟然斷成兩截,粗枝裹着雨水砸在院牆上,悶響震得人心裡發慌。陳木匠猛地爬起來,披了蓑衣就往外面沖,那棵老槐樹是爹親手栽的,比戲台的年紀還大,如今焦黑的斷口還冒着涼煙,雨水澆上去滋滋響,可旁邊的院牆就蹭掉幾塊牆皮,竟沒塌。他摸着槐樹粗糙的樹皮,雨水混着眼淚往下淌,忽然想起二十歲那年,爹教他做榫卯時說的話:“好榫卯不是硬扛,得讓力順着木紋走,你讓木頭舒坦了,木頭才肯替你扛事。” 那夜,陳木匠就坐在斷槐旁,淋着雨待到天蒙蒙亮。雨停了,他走進戲台,頭一回靜下心來,好好看自己造的這活計——立柱和橫梁咬合的地方,榫頭卯眼之間留着細細的縫,那是爹教的“活榫”,能扛住木頭熱脹冷縮,也能緩衝外頭的力氣。他忽然就懂了,自己守了三十年的,從來不是這一堆木頭,是心裡那股不肯轉圜的執念,像根擰太緊的弦,遲早要斷。 拆戲台那天,陳木匠沒攔着。他從家裡拎來一桶桐油,喊上幾個一起做過木工的老夥計,拿刷子把每個榫卯都細細抹了一遍,桐油的香混着木頭的味,是過了幾十年的日子味。工人的吊車慢慢起吊,立柱離開地基的那一刻,陳木匠伸手摸了摸梁頭的榫眼,裡面的鴛鴦帕子雖褪成了白絮,針腳還密匝匝的。有人湊過來問:“陳師傅,真不心疼啊?”他望着吊起來的木料,木紋在太陽下看得清清楚楚,聲音平平靜靜的:“這些木頭陪了我三十年,見了太多人的悲歡,換個地方,還能接着發光。” 戲台拆了之後,陳木匠在新鎮的街角租了個小鋪面,窗明几淨的,專做微型的榫卯擺件。巴掌大的小桌子,拇指粗的小椅子,還有微縮的小戲台,榫頭卯眼依舊嚴絲合縫,能拆能裝。有人來買,他就放下手裡的活,手把手教人家拆裝,一邊教一邊說:“你看,木頭肯讓着木頭,嵌在一起才能立得住。人也一樣,總想着對抗,路就越走越窄,學會讓一步,日子才順順噹噹。” 後來工業園建成了,新鎮的人越來越多,不少年輕人都來買他的榫卯擺件,說留個念想,記着老鎮的戲台。陳木匠的鋪子門口,總擺着一把竹椅,他常坐在那,看着來往的人,手裡摩挲着沒做完的榫卯,陽光透過窗櫺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暖融融的,像當年戲台里的燈影,軟和,又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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