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之音•縱深視角》主持人陳小平最近專訪了美國斯坦福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員許成鋼，請他談關於中共極權主義的分析研究。冠以“中共為何比蘇共長壽？兩件事救了中共政權”的標題。

中共是極權主義政權（Totalitarianism），這在學術上沒有什麼爭議。西方政客常常將中共政權稱之為威權主義（Authoritarianism），並非他們不明白兩者的區別，而是出於政治和外交的考慮。《經濟學人》的民主指數排名中，共有四個分類：“完全民主”（full democracies，8.00至10.00分）、“缺陷民主”（flawed democracies，6.00至7.99分）、“混合政權”（hybrid regimes，4.00至5.99分）和“威權政權”（authoritarian regimes ，3.99分或以下）。沒有極權主義類別，將中共政權歸類為威權主義（2023年排名第128名，分值2.12）。這是為了簡化分類。不能以此為依據，認為西方人不清楚中共的極權主義性質。

訪談中，許成鋼不認同中共極權主義有中國傳統帝制的根源，認為中共極權主義“100%的原則都來自列寧。因為極權主義的核心是列寧主義政黨，它是在列寧的時候才誕生。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帝王的統治會滲透到社會每一個角落。”

他這個觀點占不住腳。訪談中，他自己也承認列寧式政黨的制度基因之一是沙皇帝制，同時又認為沙皇帝制是蒙古人建立的金帳汗國帶給俄羅斯人的。而金帳汗國的官僚體系則是由部分漢化的元朝輸入的，才能建立起帝制。而中共又是蘇共輸入的。兜了一圈，出口轉內銷了。這就能部分說明，中共的極權體制與中國傳統的帝制有很深的淵源。

實際上，中國傳統的政治原則就是極權主義意識形態。“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和“畏聖人之言”就是極權主義意識形態，一個是對土地與財產的絕對壟斷，一個是對思想和價值的壟斷。這與西方不同，西方國王在法理上並不具有土地和財產的絕對壟斷權，思想和價值則掌握在教會手中。現在西方民主社會，政府更不具有財產和意識形態的壟斷權。這些儒家政治原則與“定於一尊”，“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黨是領導一切的”完全沒有本質的區別。只是主體形式因環境的不同而產生的變化。

中國古代皇帝是因為缺乏現代的技術和組織，才無法將其統治“滲透到社會每一個角落”。如果漢武帝和朱元璋有習近平現在能利用的高科技手段，那對社會的控制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將會更加野蠻和殘酷。並不是古代皇帝不想，而是不能。雖然名義上和法理上天下的土地都屬於皇帝，但他並不能占用、控制和調動天下所有財物，缺乏相應的手段。物流不發達，只有漕運，沒有高鐵、航空和高速公路。金融不發達，用貴金屬作為支付手段。沒有紙幣，銀行和電子支付；信息不發達，靠驛馬傳遞信息，沒有電報電話和網絡。

再反過來想一想，為何列寧發明的極權主義政黨在蘇聯垮台了，而中共卻沒有垮台呢？目前看來，中共二十年內都沒有垮台的可能，中共統治大概率會超過一百年。只能說明，中共在中國的統治基礎比蘇共在蘇聯的統治基礎更牢固。那種解釋，中共採用了武力鎮壓，而蘇共沒有武力鎮壓，並沒有觸及到問題的核心，只是用一個問題掩蓋另一個問題。那繼續追問，為何中共的武力鎮壓成功了，軍人願意服從命令。而蘇聯軍人就不願意服從命令，對抗議民眾開槍呢？最終都要歸結到一個國家的主流價值觀上，大多數人所秉持的價值觀上。

中共雖然是蘇共輸入的，但在其發展壯大的過程中逐步將意識形態對接到了中國傳統文化資源和土壤之上了，所謂馬列主義中國化。例如，中共的官僚體制比蘇共龐大得多。對其它民族地區的統治採用皇權專制的“改土歸流”，建立所謂的“民族自治區”，而蘇聯則是採用加盟共和國，給予其它民族更多的自治權。

中共的革命主要是靠大多數中國人的支持取得成功的，不像東歐共產政權是靠蘇聯打下的和維持的，一旦蘇聯衰弱和瓦解，東歐共產政權也隨即垮台。中國最終採用列寧式極權主義，並不是蘇共強加的，而是中國人自己主動選擇的，兩廂情願。而東歐的共產政權是蘇共強加的。總而言之，中共的極權主義制度雖然是外來的，但有着內在的根源和需要。是中國傳統專制體制在新的環境下的演化。即使沒有蘇共的輸入，中國在近現代也會出現極權主義政黨，演化成黨國制。因為這是中國近現代革命的目標和內在驅動力，要建立一個能調動整個國家的人力和物力的強大政權，來趕走外部勢力在中國的存在，排除外部勢力對中國的干預和影響。

2024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