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6月,毛泽东在病重之际同华国锋等人谈话,说自己一生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同蒋介石斗争,把他赶到台湾;二是发动“文化大革命”。这段谈话后来广为流传。毛泽东把军事和政治斗争视为自己一生的两项代表性事业,既有自我评价,也有交代身后政治遗产的意味。 如果从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角度看,这个概括并不那么深刻。打败国民党、统一中国国、改朝换代固然是非常重大的历史事件,但这在历史上多次发生。中共统一的疆域还比不上清朝;“文化大革命”在毛看来,是他的伟业;但却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但无论是好是坏,“文革”的影响确实也非常之大。但若探究毛泽东究竟改变了什么,仅仅停留在战争胜负和政治运动层面上,便会忽略更深层的制度变化。 在我看来,毛泽东所主导的,对中国影响最深的两项政治变革,是“延安整风”和“土地革命”。前者重塑了中共及社会的思想权威,后者重塑了国家与乡村社会的关系。二者共同奠定了中共建政后中国政治秩序的基本骨架,也解释了此后许多重大事件为何能够发生。 
一、延安整风:建立起“君师合一”的新型帝王范式 延安整风始于1941年,通常以毛泽东发表《改造我们的学习》为开端,至1945年中共六届七中全会通过《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告一段落,前后持续约四年。它的公开目标,是反对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党八股,纠正教条主义,把马克思主义同中国革命的实际结合起来。 从中共所宣称的来看,延安整风是一场马克思主义教育运动,强调“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和“团结—批评—团结”。但从政治史的角度看,它还有另一层重要作用:就是把中共的历史经验、理论解释和现实路线,逐渐集中到毛泽东所提供的解释框架之中。 整风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学术讨论。它通过学习文件、个人检查、组织审查、批评与自我批评,把思想判断同组织评价结合起来。一个干部是否“正确”,不再只取决于他在某个问题上的具体意见,也取决于他是否接受整风所确立的历史叙事和政治标准。思想统一因此不只是意见趋同,更成为组织服从的条件。 延安整风的结果,是毛泽东在中共的领导地位和思想权威同时上升。遵义会议已经使毛泽东在军事和政治领导上取得重要地位,但延安整风进一步把他的经验、论述和判断提升为解释中国革命的最终和电高标准。1945年中共“七大”把毛泽东思想确立为中共的指导思想,标志着这种变化的制度化和公开化。 这便是延安整风的深层意义:它使政治领导和思想领导越来越集中于同一个人。传统中国有所谓“政统”和“道统”之分。皇帝掌握政权,却不等于掌握思想权威;儒家经典和孔子构成了超越具体皇帝的思想资源。皇帝可以解释经典、利用道统,却很难完全取代道统本身。 延安整风则形成了一种不同的政治文化。毛泽东不仅是最高政治领导人,也是真理的最高解释者。政治正确与思想正确相互确认,思想权威与组织权力彼此强化。等于实现了“君师合一”,政治领袖同时具有了最高政治裁决者和最高思想导师的功能;从而建立起新型的帝王范式。毛泽东不仅“君”,还是“师”,不仅是“伟大领袖”,还是“伟大导师”;代替了传统社会中孔子为“万世师表”的位置。“延安整风”不仅是毛泽东的“称帝”时刻,还是他的“称圣”时刻。 毛泽东本人应该自觉或不自觉地意识到“伟大导师”称号所具有的重要性,非常中意这个称号。1970年,毛泽东会见斯诺时,非常认真地说,“‘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讨嫌。总有一天要统统去掉。只剩下‘teacher(导师)’这个词,就是教员”。“教员”自然是“伟大导师”的委婉说法。 中共建政后,国家权力取代革命根据地的组织权力,毛泽东的思想地位从中共党内进一步扩展到整个国家。1957年的反右运动,使公开质疑政治路线的空间大幅收缩;大跃进时期,个人意志和政治热情压倒了专业判断与制度制衡;文化大革命则把个人权威推向极端,直接以导师和领袖的指示发动群众、冲击党政机构和社会秩序。 因此,文化大革命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政治运动。其直接目的是打倒刘少奇,重新夺回党政权力。“文革”在性质上颇似伊朗的伊斯兰革命,教主号召信徒推翻了国王的权力,建立起“政教合一”的政权。毛泽东在“大跃进”后退居二线,可以看成是“教权”与“君权”的暂时分离。但“文革”之所以能够以如此广泛和剧烈的方式展开,离不开此前形成的思想权威结构。没有延安整风所塑造的领袖形象、组织纪律和历史叙事,文化大革命不可能具有那样强大的动员能力。 二、土地革命:国家权力进入乡村社会 1950年6月,中共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到1952年底,土地改革基本完成,约3亿无地少地农民获得土地。从经济角度看,土改废除了少数地主拥有土地的所有制,使大量农民获得了土地和生产资料,使“耕者有其田”的革命目标得以实现。 但土地改革的意义不止于重新分配土地。它还是一次由中共主导的乡村政治权力重建。工作队进入村庄,调查土地和财产,划分阶级成分,组织农民协会,建立基层政权,并通过诉苦、斗争和分配土地,把原本复杂的乡村关系纳入“地主—农民”的阶级框架。 传统乡村并不是一个没有权力的社会。县以下存在地方士绅、宗族、乡约、庙宇和各种熟人网络。它们有时压迫普通农民,有时也承担调解纠纷、组织互助和维持秩序的功能。朝廷或国家权力对乡村的管理,常常需要通过这些地方中介来实现。即所谓“皇权不下县”。 土地革命运用马列的阶级斗争理论打破了这种旧的中介结构。土改没收地主土地,处理族田和祠产,削弱族长、士绅和地方精英的经济基础与政治权威。国家通过农会、村政权、民兵和基层党组织进入村庄,原来由血缘、地缘和地方身份维系的关系,被阶级身份和政治组织重新排列。 土改不仅改变了土地占有关系,也改变了乡村政治格局。农民协会、生产大队和生产小队取代了原有地方精英所控制的基层组织,国家通过新的乡村组织把政治号召力和行政职能延伸到村庄。土地改革实现国家政权对乡村社会的渗透;而后来的农村合作化和人民公社又把在土地革命中分给农民的土地集体化了,把乡村纳入了更严密的国家控制体系。 因此,土地革命最重要的后果就是国家权力以现代组织和意识形态的方式深入乡村基层。过去国家多依靠地方上的宗族权力治理乡村;革命以后,国家开始改造地方社会本身,建立连接中央、地方和村庄的组织体系。 三、“延安整风”和“土地革命”建立起新的政治制度 延安整风和土地革命看似分属思想领域与经济领域,实际上具有相同的政治逻辑。 延安整风把中共内部多元的思想和历史经验,压缩为一套以毛泽东为中心的解释体系。土地革命把乡村中多元的权力和社会组织,压缩为一套以国家组织和阶级政治为中心的基层体系。前者集中思想权威,后者集中基层权力。二者结合后,中国形成了不同于传统帝国的新型中央集权结构,借助列宁式政党、群众组织、宣传系统、户籍制度、计划经济和行政技术,得以把中央权力延伸到社会末端;比过去的皇权郡县制度更为专制。“君师合一”和国家权力深入到基层构成了现代中国和传统中国在制度和社会结构上最根本的两个区别。 中国近现代革命演化为这一体制有其历史背景。近代中国面临列强压力、国家分裂、地方割据和社会贫困。强有力的中央政权有助于结束战争、推动工业化,并把乡村人口纳入国家建设。这一个过程是政治领袖、社会精英与大众互动的结果,可以说是中国人民自己的选择,是近现代一代代中国人的选择促成的。当然,毛及其领导下的中国共产党在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起到了引领、推动与强化的作用。因之,毛也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打下了他自己的强烈的烙印;成为这一历史进程的代理人和完成者。可以说,毛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最终结束了中国传统的社会体制与结构,而建立起了一个新的社会体制与结构。这一体制,可以与分封制和郡县制相并列,与前二者相比,中央集权更强大。 但历史合理性不等于道德正当性,更不等于制度永远正确。强大的组织能力如果缺乏权力制衡,就必然会转化为对社会的全面控制;统一思想如果不允许公开纠错,就必然把领袖判断变成不可质疑的政治命令;国家深入基层如果没有地方自治和权利保障,就必然变成对个人生活的全面支配。 反右、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之所以造成巨大灾难,正是基于这一高度集中的政治体制发生的。在这种结构中,最高领袖的判断可以迅速转化为全党、全国的行动;地方干部为了政治安全倾向于报喜不报忧;普通人缺乏有效的申诉、退出和监督渠道。权力越集中,错误就越容易被放大,纠错就越困难。 四、“改革开放”改变了政策,但全盘继承了毛的两项政治遗产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改变了许多毛泽东时代的具体政策。人民公社解体,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恢复了农户经营,市场机制扩大,社会流动增加,个人生活空间也显著扩展。经济领域和社会领域的变化,已经远远超出毛泽东时代的制度范围。 然而,延安整风和土地革命留下的两种深层结构并未得到改变。第一,政治权力与思想权威仍然高度集中,政治体系强调统一领导和意识形态的一致性。毛泽东之后的中共党首,都搞了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或与自己的绑定的理论或思想。有邓小平理论、江泽民有“三个代表“重要思想、胡锦涛有“科学发展观”,习近平有“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虽然效果不如毛泽东思想在毛时代好,但通过学校教育、党内外宣贯和舆论管控,成为了中国社会最高的思想标准。 第二,国家仍然拥有深入基层、组织社会和调配资源的强大能力。改革改变了国家治理的手段,却没有彻底取消国家对社会的全方位控制。而且,借助于更先进的监控、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手段,对社会的控制更全面,更深入和更精准。 “君师合一”和国家权力深入到基层可以说是毛泽东最重要的两项政治遗产,至今仍被中共继承下来了。在毛泽东逝世后的50年间,一直是中共统治最不可触动的禁区。从这一点而言,现今的中国人仍然生活在毛时代,生活在毛的身影之下。正如崔健所说,“只要天安门城楼上还挂着毛主席的画像,咱们就是同一代人”。 但是,毛泽东的两大政治遗产根本不能实现中国的自由平等、文明富强,只能基于中国领土的辽阔和人口的众多而实现与建立一个强大的政权。这一强大的政权是建立在对人民的严密控制与残酷剥夺基础之上的,是建立在地区缺乏自治权与不公平的发展基础上的。而中共建政后发生的许多悲剧,“反右”、“大跃进”与“文革”之所以能够发生,都基于这一体制。所以,必须要抛弃。 而要抛弃毛的两大政治遗产,就必须对毛做出正确的评价。必须在还愿历史真相的基础上,用是否促进中国人民的自由与增进中国人民的福祉为历史的判别标准,而不能以国家的独立和强大作为评判标准,对毛泽东及中国近现代历史做出重新的评价。 2026年9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