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大革命时期,罗兰夫人在走上断头台前留下了一句广为流传的话:“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这句话之所以至今令人震动,不仅因为说话者本人是革命的参与者,也是革命暴力的受害者,更因为它揭破了政治语言最危险的一面:一个原本高尚的词,一旦被奉为不可质疑的最高目标,任何行为都可能借它获得道德外衣。 如果把“自由”换成“革命”,这句话同样成立,甚至更为准确。历史上最可怕的暴力,往往不是以“我是恶人”的口号出现,而是以“我代表正义”“我推动进步”“我正在创造新世界”的面目出现。罪行一旦被置于神圣目标之下,作恶者便不再把自己看做作恶者,受害者也不再被看作具体的人,而只被看作某个必须清除的类别。 在中国古代,“革命”一词首先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社会进步,而是天命的转移。《周易》所谓“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说的是商汤取代夏、周武王取代商的合法性。这里的“命”是天命,“革”是革除。旧王朝失德,天命转移,新王朝取而代之,这就是革命。 这种观念承认历史会变化,却不把变化理解为一条不断向前、不可逆转的道路。王朝兴亡有如四时循环,新的王朝也不因此天然代表更高阶段的文明,仍须以德性和民心证明统治资格。民间也有官逼民反、杀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叙事。但这种正当性有边界:反抗通常针对暴政、贪官和为富不仁者,而不是因为某人属于抽象阶级,就可以任意剥夺其财产乃至生命。 近代以来,西方的“revolution”运动引入中国,译介为“革命”,赋予了“革命”以新的涵义。它不再只是王朝更替,而是社会结构、政治制度和经济关系的根本变革。金观涛教授曾指出,近代中国的“革命”逐渐把传统的改朝换代观念与西方现代革命观结合起来,并在法国大革命、俄国十月革命等历史事件的影响下,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革命观。 这是一场意义深刻的转化。传统的革命主要回答“谁有资格做皇帝”,现代革命则试图回答“什么样的社会才是正确的社会”。它不只要求换一个统治者,还要重造社会、重造人,甚至重造道德。革命不再是历史循环中的一次改朝换代,而被描述为从旧世界通向新世界的必经之路。 马克思主义则为这种观念提供了强大的理论武器。阶级被视为理解社会冲突的关键概念,生产关系被视为决定社会形态的重要因素,阶级斗争则被视为推动历史发展的重要力量。在中共的政治实践中,这套语言又被进一步简化为一种二元逻辑:社会被划分为革命者与反革命者、劳动者与剥削者、人民与敌人。正当或不正当不再根据一个人的具体行为来判断,而根据他的阶级出身和政治归属来判断。 一旦“进步”和“革命”被设定为历史规律,革命者便自然被视为历史规律的代理人。反对革命等于反对进步,质疑手段则被指责为维护旧制度,只要目的正当便可以不择手段。 暴力并非现代政治才有。革命暴力的特殊危险,在于它常带有“道德免罪感”:杀戮被说成清除历史垃圾,抢夺也可以公开宣布为正义。现代革命的危险,是把这种道德压力反过来:抢夺被命名为“没收”,私刑被称为“群众专政”,仇恨被包装成“阶级觉悟”。名称一变,人便不再觉得自己在抢东西,而是在推动历史进步。 法国大革命提供了一个早期而典型的例子。1789年革命以自由、平等和公民权利为旗帜,打破了旧制度的等级特权,对现代政治产生了深远影响。但革命的正义语言也很快与战争、内战和政治清洗纠缠在一起。 1793年9月5日至1794年7月27日,法国进入通常所说的“恐怖统治”。革命政府以保卫共和国、打击革命敌人为名,采取紧急措施。公共安全委员会取得近乎独裁的权力;《牧月法》又削弱了被告获得公开审判和法律援助的权利。根据《大英百科全书》的概述,恐怖统治期间至少有30万人被捕,约1.7万人被正式处决,另有约1万人死于狱中或未经审判的拘禁。 罗兰夫人并非旧制度的坚定拥护者。她曾支持革命,却因政治立场逐渐与激进派发生冲突,最终被捕并于1793年11月8日被处决。她面对的正是这样一种悖论:她曾经相信自由能够解放人,却发现自由的名义正在成为杀人的工具。美国国会图书馆所收资料记载,她临刑时说:“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 这句话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没有否定自由,而是否定以自由为名的罪恶。政治反思,不是因为革命者提出崇高目标,就替其一切行为辩护;也不是因为革命造成过灾难,就否定所有制度变革。反思的重点是:任何目标都不能免除行为者的责任,任何理想都不能取消受害者的权利。 中共开展的土地改革也是如此。中共宣称地主阶级是剥削阶级,“剥夺剥夺者”,“打土豪、分田地”于是成了正义的革命行动。与过去一样针对富人与百姓的“打家劫舍”的掠夺暴行,便被赋予了正义和实现进步的意义。

这一转化具有颠覆性的意义与效果,影响巨大而深远。本来,传统社会中的痞子、流氓无产者不少,惯常干些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勾当。但从来没有人认为这种行径是对的,他们自己也觉得理亏,自己也不耻于如此,自认为是恶人是歹人,没有我是流氓我光荣的良好感觉。心中尚有一丝不安,头上三尺神明尚需敬畏。 但在革命理论的开导和支持下,居然“打家劫舍”还是一件推动社会进步的事。是为了消灭剥削阶级,云云。这不仅免除了他们的罪恶感,更赋予了他们“正义感”。无神论还消除了他们头上的三尺神明。因而,就没有了任何的顾忌,使用任何卑鄙、残酷和施虐的手段都不会让他们感到不适和后怕,反而从中得到了快感。 于是,杀戮肆虐,以“革命”的名义,一波接着一波。 2026年9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