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階閒寄 (微型小說,虛構) 浣溪沙 霧繞松階影半遮,閒窗研墨對煙霞。塵緣來去總無涯。 心似空山無俗擾,情隨流水不沾沙。一襟清寂度年華。

山風穿過半山書院的竹籬,攜着松針與野菊的淡香,漫進窗櫺。溫敘之立在案前,正整理堆疊的手稿。他半生浸淫文墨,詩文篇章流傳遠近,是圈內人人稱道的名士,卻執意遠離城中繁華,獨居在這雲霧繞身的山間院落。院外是蜿蜒的石階,往下直通市井,往上便隱入連綿青山,仿佛隔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間。 山下的訪客總是斷斷續續。有登門求教的學子,有慕名拜讀文稿的文人,亦有不少心懷傾慕的女子,借着尋訪書香的由頭,一步步踏上這層層雲階。她們或是捧着親手謄寫的詩卷,眼含羞怯;或是帶着山間鮮果、自製點心,言語間藏着小心翼翼的親近。溫敘之向來待人溫和,禮數周全,卻始終隔着一層清淺的距離,如同院前常年流動的山霧,看得見輪廓,卻觸不到內里。 這日午後,檐外的雀鳥聲清脆,院門被輕輕叩響。來的是林知予,山腳下那家清雅書齋的主人。她素衣荊釵,氣質嫻靜,打理書齋十餘載,愛書惜字,與溫敘之因典籍交流相識,往來已有數年。今日她是特意送來幾本尋訪到的孤本,書頁被細心整理過,邊角平整,還帶着淡淡的樟木香氣。 林知予將書卷輕放在書案一角,順勢走到窗邊,望向遠處層疊的山巒。山間雲絮遊走,光影在林葉間明明滅滅,四下靜謐得只餘下風聲。 “溫先生久居此地,日日與筆墨青山相伴,就不覺得孤寂嗎?”她側過臉,目光柔婉,輕聲發問。 溫敘之放下手中的狼毫,指尖還留着墨汁微涼的觸感。他抬眸望向窗外流雲,唇角漾開一抹恬淡的笑意。歲月在他身上沉澱出從容,眉眼間沒有鋒芒,唯有眼底深處,藏着遍歷世事之後的通透。年少時他也曾入世奔走,見過俗世里的人情冷暖、聚散悲歡,體會過身不由己的牽絆,也感受過寄望於人而後落空的悵然。那些起伏得失,沒有磨去他的心性,反倒讓他慢慢尋得了自處的方式。 “人群里有相逢的歡喜,獨處時亦有心安的自在。”他抬手沏上兩杯清茶,瓷杯相碰,發出清脆輕響,推了一杯到林知予面前,“世人總愛把喜怒哀樂託付給旁人,盼着有人懂、有人陪、有人成全自己的心意。可走到最後才會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場獨行。熱鬧是旁人的,心緒終究要自己安放。” 林知予端起茶盞,溫熱的茶水熨帖着手心。她見過太多困在俗世里的人,為旁人的眼光焦慮,為得不到的執念煩憂,把生活過得步履匆匆。可眼前這個人,立於塵囂之外,不攀附、不強求,不將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歡喜由心而生,煩憂也獨自消解,像山間的蒼松,任憑四季輪轉,始終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可人生在世,總免不了與人相伴,完全獨善其身,怕是太難了。”林知予低聲說道,語氣裡帶着幾分感慨。 “相伴是緣分,獨處是本分。”溫敘之靠着窗沿,目光望向天際流動的雲,“相逢時真誠相待,別離時坦然放手。不必對旁人寄予過高的期待,也不必因他人的來去擾亂本心。能同行一段路便好好珍惜,走到分叉路口,就各自奔赴前程。把自己活成安穩的岸,才不會被世事風浪輕易裹挾。” 陽光穿過竹枝,在地面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林知予靜靜聽着,心頭似有迷霧被山風吹散。她望着溫敘之淡然的側臉,忽然懂得,這份旁人眼中的清冷孤寂,於他而言,卻是求之不得的自由。他並非不近人情,只是早已看透人性與世事,學會了悲喜自渡。 暮色漸漸浸染山林,飛鳥歸林,遠處的市井傳來隱約的人聲。林知予起身告辭,溫敘之送至竹籬門外。層層石階向下延伸,連接着煙火人間,而身後的書院,依舊靜立在雲山之間。 看着女子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蜿蜒山道里,溫敘之轉身回院,重新坐回書案前。提筆落墨,字跡疏朗灑脫。外界的紛擾、旁人的情愫、世間的聚散,都如天邊流雲,來了便看,去了不留。他守着筆墨青山,守着一顆自足的心,在這半山雲深處,安然度日。 人間萬般光景,到頭來,不過是一人行路,一心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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