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政治的深層語境中,“名分”從來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稱謂問題,它深刻地映射着權力來源、政治地位以及統治合法性的核心邏輯。孔子早就說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從古至今,中國政治無不遵循他老人家的這一教導。即使在他被批倒批臭的時期。從毛澤東時代的“偉大領袖”到鄧小平的“總設計師”,每一個歷史階段的最高領導人,都承載着獨特的政治符號與時代印記。而在改革開放後的中國政治演進中,一個最具標誌性的概念莫過於鄧小平所創立的“領導集體核心說”。 然而,當進入習近平時代,一個微妙而又意味深長的現象浮現出來:儘管習近平在2016年中共十八屆六中全會上被正式確立為“核心”,但在官方的宏大敘事中,他卻從未被冠以“第四代領導集體核心”的頭銜。這種稱謂上的斷裂,並非偶然的疏漏,它不僅打破了鄧小平精心設計的“代際傳承”慣例,更深層次地揭示了中共最高權力運作模式的深刻變化與重塑。 鄧小平的政治遺產:“核心”與“代”的政治安排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鄧小平在吸取毛的個人獨裁教訓和受到八九學運的衝擊後。為了確保權力的平穩過渡和重大決策的高效執行,鄧小平在堅持集體領導原則的框架下,首鼠兩端地提出了“領導集體核心說”。 鄧小平曾對中央其它負責人如此強調“核心”的重要性:“任何一個領導集體都要有一個核心,沒有核心的領導是靠不住的。”他將中共的領導層的變化劃分為清晰的“代際”,並親自為每一代核心進行了定位:毛澤東被尊為中共第一代領導集體的核心,他本人則是第二代領導集體的核心。隨後,鄧小平又親手指定江澤民為第三代領導集體的核心。這種“核心說”具有極強的現實工具性,其核心目的在於提高決策效率,避免中央領導集體在重大方針政策上出現相互推諉、各執己見,最終導致集體難以做出有效決策的局面。對維護中共統治的穩定和統一起到了很大作用。 在鄧小平逝世後,官方對他的政治遺產進行了系統而全面的總結而繼承下來。在江澤民對他致的悼詞中,中共稱“他是人民共和國的開國元勛,建國以後成為中國共產黨以毛澤東同志為核心的第一代中央領導集體的重要成員。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他成為中國共產黨第二代中央領導集體的核心”;中共對江澤民的評價與定位也沿用了鄧的“領導集體核心”說,無論是江澤民的悼詞,還是官方發布的《江澤民偉大光輝的一生》等蓋棺定論的文章中,都明確無誤地表述江澤民為“黨的第三代中央領導集體的核心”。這都表明,“代”與“核心”的緊密捆綁,成為了中共權力結構中一種被廣泛接受且標準化的表述模式,它既指明了領導人的核心地位,也清晰地界定了其所處的歷史代際。 胡錦濤時期:“核心”的消失 按照鄧小平所確立的“代際傳承”邏輯,在江澤民之後,胡錦濤理應順理成章地被加冕為“第四代核心”。然而,胡錦濤在接任中共中央總書記之後,官方宣傳中並未正式授予他“核心”的稱號。在他長達十年的任期內,官方的表述始終是“以胡錦濤同志為總書記的黨中央”。 這當然是由於江澤民卸任總書記後,並未完全交出權力,仍在幕後干政造成的。如實反映了中共當時“九龍治水”式的集體領導體制所帶來的權力分散。政治局有九名常委,而不是慣常的七位。而且大多常委是江澤民的親信。在這一時期,政治局常委各自分管一塊,權力相當分散,使得“核心”這一具有高度集中象徵意義的稱謂變得敏感,難以落地。“核心”這一稱謂就不再出現在中共的各種文件和宣傳中。既不能仍然稱江澤民為“核心”,也不能稱胡錦濤為“核心”。 習近平時代:“領導集體”、“核心”被淡化與“代際”消失 2012年,習近平接任中共中央總書記,中共的領導格局就逐步發生改變。在習近平上任四年之後,即2016年10月召開的中共十八屆六中全會上,他的“領導核心”地位被正式確立。會議公報高度評價了中共十八大以來“全面從嚴治黨所取得的顯著成就”,並特別強調“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身體力行、率先垂範,堅定推進全面從嚴治黨……贏得了黨心民心,為開創黨和國家事業新局面提供了重要保證。” 然而,正是在這一“核心”地位被確立的關鍵時刻,一個“代際斷裂”出現了。如果江澤民是第三代核心,胡錦濤是第四代領導集體的帶頭人,那麼習近平理應是“第四代”或“第五代”核心。但官方宣傳中卻出現了一個微妙而顯著的變化:習近平僅被稱為“核心”,而“第幾代”的說法卻悄然消失了。不僅如此,“領導集體”這一表述在官方宣傳中的出現率也大大降低,變得異常謹慎和稀有。 這種稱謂上的微妙變化,絕非簡單的文字遊戲或疏忽,而是有着深思熟慮的政治考量。它背後隱藏着習近平對中共的權力結構、自身權力的合法性來源以及其歷史定位的認知不再受限於鄧小平的“領導集體核心說”。 權力結構的重塑:從“平面的核心”到“金字塔塔尖” 習近平不願被稱為“第四代核心”的首要且最直接的原因,在於他對中國權力結構的根本性重塑。在鄧小平的政治構想中,“核心”雖然具有最終拍板權,但它仍然是建立在“集體領導”基礎之上的,核心是集體中的一員,權力結構相對扁平,強調集體決策與分工協作。 然而,習近平顯然不滿足於僅僅做一個“平面的核心”。自上任以來,他通過一系列強行的政治舉措,包括成立並強化各種中央領導小組或委員會,將原本分散在國務院和政治局常委手中的權力,高度集中到自己手中。他打破了以往政治局常委各自分管一塊、相對獨立的格局,將自己定位為凌駕於所有常委之上的最高統帥,實現了權力的空前集中。 習近平時期,中共的權力結構已經從鄧小平時代的“集體領導”模式,徹底轉變為一種“垂直的金字塔”結構。他不僅是“核心”,更是這個權力金字塔的“塔尖”。如果繼續沿用“第幾代領導集體核心”的說法,無異於在某種程度上承認自己仍然受限於“集體領導”的框架,這與他追求絕對權威的政治目標相悖。因此,淡化“領導集體”的表述,只保留“核心”這一絕對權威的稱號,正是為了彰顯其超越前任的絕對地位和對整個權力體系的全面掌控。 
官方媒體雖然在極少數必要場合仍會提及“中央領導集體”,但其宣傳的重心和落腳點通常是“領航”與“核心”。且推出了“兩個確立”和“兩個維護”,明確確立了習近平超越其它政治局常委的絕對權力。這些規定和語態上的顯著變化,無疑宣告了鄧小平的“集體領導”及“核心說”被廢除與終結。 血統與正統:紅二代的繼承邏輯 除了對權力結構的重塑,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習近平對自己權力來源的認知和定位。 按鄧小平的“代際傳承”邏輯,每一代領導人的權力通常被認為是由前任授予或移交的。例如,江澤民的權力來自於鄧小平的指定,而胡錦濤的權力則是在鄧小平隔代指定的基礎上,通過江澤民的順利交班而實現。如果習近平承認自己是“第四代”或“第五代”核心,就暗示着他的權力來自於江澤民和胡錦濤的授予或認可。 然而,習近平是“紅二代”,顯然不願意接受這種認知,更不願意別人如此看待。在他看來,江澤民和胡錦濤更多地是技術官僚出身的“看守者”,他們只是暫時保管“紅一代”奪取和建立的權力。而他作為革命元勛的後代,才是這份由父輩打下的“紅色江山”的真正和正統繼承人。他的權力並非來自前任的“贈予”,而是直接跨越時空,承接自毛澤東、習仲勛等第一代開國元勛所奠定的革命基業。 這種基於“紅色江山”的繼承邏輯,使得習近平在心理上與江、胡兩任前領導人拉開了距離。他認為自己並非簡單地延續前任的路線,而是在進行一場深刻的“撥亂反正”,旨在回歸中國共產黨的初心和革命本色。因此,他絕不會允許自己被套進一個由鄧小平設計、帶有“技術官僚更替”色彩的“代際”序列中,因為那會削弱他權力來源的“純粹性”和“正統性”。 通過拒絕“第幾代”的標籤,習近平成功地在政治敘事中完成了一次“跳躍式”的合法性建構。他將自己與毛澤東直接掛鈎,建立起一種跨越時代的、更具歷史厚重感的合法性。在官方宣傳中,中國的發展歷程被簡化為清晰的“三段論”:毛澤東領導中國人民“站起來”,鄧小平帶領中國人民“富起來”,而習近平則要帶領中國人民“強起來”。在這個新的三段論中,江澤民和胡錦濤時代被有意無意地壓縮或淡化了,其歷史地位被重新定位,以凸顯習近平承前啟後、繼往開來的獨特歷史角色。 習近平的歷史地位難以如其所願 最終,習近平用“新時代”這一空泛的詞語,徹底取代了傳統的“代際”劃分。在中共現在的官方話語體系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被賦予了里程碑式的意義,它標誌着一個全新的歷史斷代。既然已經進入了“新時代”,自然就不再需要沿用舊時代的編號和標籤。 按中共的宣傳,進入“新時代”後,在過去四十年改革開放成就的基礎上,中國的民族復興願景將呈現出更高的水平。而在這個“新時代”里,“核心”的權力被提升到新的高度,“定於一尊”;它不再受限於任期,也不再受限於代際的更迭。習近平不再是某個序列中的一環,他就是這個“新時代”的開創者、引領者和定義者。 然而,習近平十多年來的執政,並沒有開創出什麼“新時代”。經濟下滑,民生艱難,對外擴張,外交孤立;導致國內外、黨內外,體制內外,全社會全世界普遍對他不滿。只是為了維護中共的統治,中共還不得不供着他。他下台是遲早的事,或者被中共比較平穩地搞下台,或者是自然規律起作用。他下台後,中共對他的政策必然會有所糾正,對他的宣傳和評價也會有很大調整。但估計中共為了掩飾自身的錯誤和維護政策表面上的延續性,不會公開否定他;不會如評價毛那樣,公開指出他犯了重大錯誤,但會淡化對他的正面作用和影響。不會有多高的評價,會比他當政時中共對他的高調宣揚低調得多。 而鄧小平的“代際傳承”敘事已被習近平廢除,中共也不好再用“代際傳承”敘事來框定習近平和後來的黨首。不會稱習近平為中共“第四代集體領導核心” ,稱習近平之後的後繼黨首為“第N代集體領導核心”。恢復“領導集體”和“核心說”沒有什麼障礙,但恢復“代際傳承”敘事就不可能了。 而民間獨立客觀的評價,則會基本否定他。 2026年6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