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一個“人形搗碎球”才能得到中國重視

【改譯者按：這篇譯文是由閱讀《紐約時報中文網》5月22日刊發的Thomas L. Friedman《特朗普這樣的美國總統，是中國應得的》一文並從而讀到其英文原文後改譯的，因為竊以為中文原譯未能儘量傳達原文本旨和本趣。本譯者服膺原作者的立場，即非但不唯某國之內的一黨一派是從（更遑論其一家一姓），也不執迷於某國某族的利益。這是真正的人文和理性之路。這一點點解會屬於譯者，應放在譯文之外。原文網址：https://cn.nytimes.com/opinion/20190522/china-trump-trade/?_ga=2.112468548.1389771535.1558539217-291446845.1558539217 （中英文互有鏈接）】

一位在中國工作的商人朋友近來跟我說，特朗普不是美國配得到的美國總統，但肯定是中國配得到的美國總統。

特朗普的直覺沒錯：美國需要重整與北京方面的貿易關係——在中國強大到不可妥協之前。而這一需要喚出了像特朗普這樣的“人形搗碎球”，才引起了中國的注意。好了，這麼個球砸下來了，現在兩國都需要認識到當前這一刻多麼關鍵。

上世紀70年代美中邦交正常化起始便界定了我們的貿易關係之恢復，即有限的貿易往來。2001年，我們讓中國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依照將中國視為發展中經濟體而給予大量減讓的規則，促使中國成為一強大的貿易機器。

這一次新的談判將應界定美中如何作為同類的經濟對手相處下去，雙方所爭的同是21世紀的各種產業，而同時我們的市場完全相互交織。所以這不是通常的貿易糾紛。這是件重大的事。

為了順利結束爭端，特朗普必須得停止他在推特上那些青少年式的對中國的嘲弄（以及打贏貿易戰多麼“容易”云云），低調地育成我們所能得到的重整貿易關係的最佳方案——我們很可能無法立即解決所有問題——然後繼續向前，而不是不假思索地一頭栽進沒完沒了的關稅戰。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也應認識到，中國已無法享有過去40年來一直擁有的貿易優惠，故當明智一些，收斂他那“誰也別想告訴中國該做什麼”的民族主義似的虛聲恫嚇，尋求他能得到的最佳雙贏方案。因為，如果美國及其他國家將製造源轉向“ABC”供應鏈，即“除中國外的任何地方”（Anywhere But China），北京是吃不消的。

（文中圖片說明）和特朗普先生一樣，中國的習近平主席也要明白，貿易是可以雙贏的。

且看我們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自上世紀70年代起，美中貿易關係一直相當穩定：我們買中國的玩具、T恤、網球鞋、機械工具和太陽能板，他們買我們的大豆、牛肉和波音飛機。

每當貿易差太過離譜——離譜之由：中國的增長不僅只靠努力工作、建設得宜的基礎設施，讓民眾得到教育，也靠着強迫美國公司作技術轉讓、補貼本國企業、維持高關稅率、無視世貿組織的裁決和竊取知識產權——那時北京便會以再買進些波音飛機、牛肉和大豆來安撫我們一下。

中國始終堅稱它仍然是需要額外保護的“貧窮的發展中國家”，而其實早就成為世界上迄今最大的製造國。儘管如此，對足夠多的美國企業，在足夠長時間內，這種關係都還管用，結果，世界最大的現任超級大國美國容納並有效地幫助了下一個超級大國中國的崛起。他們一起使全球化愈加無所不至，使世界愈加財源茂盛。

這時，一些大到不容忽視的變化來了。首先，在習治下，中國公布了“中國製造2025”現代化規劃，許諾給中國私營和國有企業發放補貼，使之能夠在超級計算、人工智能、新材料、3D打印、人臉識別軟件、機器人技術、電動汽車、自動駕駛車輛、5G無線和高級微芯片這些領域成為世界領先。

對旨在跳出中等收入行列、並減少對西方高科技的依賴的中國而言，邁出這一步是自然的。但所有這些新產業恰與美國最優秀的企業構成直接競爭。

其結果是，自1970年代以來中國發放補貼、實施保護主義、欺矇貿易規則、強迫技術轉讓、竊取知識產權的所有做法一下成了大得多的威脅。美國和歐洲如若任從中國繼續按照其脫貧時使用的同樣程式運作，在所有的未來行業中展開競爭，那我們就是犯傻。特朗普在這一點上是對的。

他的錯處在於，貿易與戰爭不同。不同之處在於，它可以是個雙贏命題。阿里巴巴、支付寶、百度、騰訊全都可以跟谷歌、亞馬遜、Facebook、維薩（Visa）同時成為贏家——而且他們已經共贏過。我不確定特朗普是否理解這一點。

習是否理解這一點，我也不能確定。在中國公司做得更好之處，我們應該讓中國光明正大地贏，但它對光明正大地輸也應有準備。假使谷歌和亞馬遜能像阿里巴巴和騰訊一樣在中國一路自由運營下來，誰說得准它們能比今日更發達多少呢？

當中國軍方竊取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的F-35隱形戰鬥機設計，用以制出自己的圖紙，從而免卻所有研發成本之時，中國又省下了多少資金，可以用來補貼自己的企業呢？

重複言之：貿易可以雙贏，但當其中一方一面努力工作一面作弊取利的時候，贏取份額就可能有假。當交易只涉及玩具和太陽能板之類，我們或可視而不見，但當它關繫到F-35和5G電信網絡，那就忽視不得。

但這些並不都是新問題，也非疑難所在。我們如今生活在“軍民兩用”的時代。如海軍研究生院（Naval Postgraduate School）的首席戰略專家約翰·阿爾奎拉（John Arquilla）所指出，在這個世界裡，“一切使我們強大、繁榮的事物，同時也使我們有懈可擊。”

尤其是像中國華為製造的能以超高速度轉移數據和音頻的5G設備，也可充當間諜活動平台，只要中國情報機構依照中國法律行使其索閱（信息）之權。

真的，圍繞華為的爭議凸顯出這一全新時刻：華為日益主導着曾經由愛立信（Ericsson）和諾基亞（Nokia）控制的5G基礎設施的全球市場。美國的高通（Qualcomm）則既是華為的芯片和軟件供應商，也是其全球競爭者。

但是中國政府迄今禁限外國和中國企業在中國與華為競爭，使得華為能夠發展得更大、更快、更占便宜。然後，華為利用這種影響力和定價權來挖西方電信公司的牆腳，進而利用其在全球市場節節上升的主導地位，圍繞自己的技術，而不是高通或瑞典愛立信的技術制定下一代全球5G電信標準。

此外，在一個軍民兩用（註：指既可服務於和平也可服務於戰爭目的之技術）的世界裡，你還得擔心，如果家裡有一台相當於亞馬遜Echo的華為聊天機器人（或其電腦/手機聊天程序），那您也許時時在跟中國軍方情報機構談話呢。

過去，我們只管購買中國產的網球鞋和太陽能電池板；中國則購買我們的大豆和波音飛機，誰還在乎中國人是共產主義者、毛主義者、社會主義者——還是騙子？可是，華為正與高通、AT&T和Verizon爭奪下一代5G電信——而5G將成為電子商務、通信、醫療保健、交通和教育的新支柱——當此之際，價值觀就成為至要，價值觀的差異就成為至要，有無些許可信就成為至要，法治就成為至要。由於5G技術和標準一旦嵌入一個國家就很難被取代，情勢便更其如此。

還有一點可說：我們和中國之間的價值觀和信任差距正在擴大，而不是在縮小。幾十年來，美國和歐洲容忍了中國在貿易上若干欺騙行為，因為美歐以為，隨着中國依靠貿易和資本主義改革而更加富裕，它在政治上也會更加開放。這種情況確曾出現，但止步於大約十年前的時候。

最了解中國的美國商業顧問之一、長期居住中國的麥健陸（James McGregor）說道：可是，在過去10年裡，很明顯，北京不是在“改革—開放，而是在改革—關閉”。

中國不曾因更加富有便進而成為全球化進程中更負責任的利益攸關者；相反，在更加富有之後，它將南中國海的島嶼軍事化，以便把美國排擠出去。它在利用高科技工具如人臉識別，使其威權控制酷烈日增，而非稍減。

在當前的貿易談判中，所有這一切將取決於一念之差。或者是美中兩國找到建立更多互信的途徑——以利全球化大踏步進行下去，使我們能在這個新時代共同發展——或者是雙方都做不到。若後者成真，全球化將開始破裂，我們兩國都將因此更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