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金燦榮:美國自己生了病,卻讓中國吃藥來源:文匯報 作者:金燦榮 時間:2018-10-19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金燦榮教授 “中美關係目前遇到的問題,其背後深沉原因是歐美主導的自由主義秩序失靈了。”昨天傍晚,記者專訪了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金燦榮教授,請其就自由主義秩序面臨的國際挑戰和中美關係做了深度解讀。 “11月底的G20峰會上會否有中美元首會晤,如果有會帶來中美關係的緩和嗎?美國主導的自由主義秩序失靈原因何在?美國精英層為何如此擔憂中國?”金燦榮指出,中美關係的走低將會持續一段時間,原因是自由主義秩序失靈後導致的民族主義會在各種領域內擠壓中國,“好比美國自己生了大病,就一個勁地怪罪中國,並讓他吃藥。”善做形象比喻的金燦榮一言以蔽之。 為何黑天鵝現象持續?右翼解釋:自由主義秩序失靈了 
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著名的國際關係理論家約翰·米爾斯海默 文匯報:2016年,“黑天鵝”現象是國際關係界用來形容亂相的詞,今年又抵近年關,對於持續的系列亂相,國際關係界又給出了怎樣的解釋? 金燦榮:確實,“The Only Thing Certain is Uncertain(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不確定)”這是西方人對2016年以來的世界局勢的不確定性給予的描繪,透露了無可奈何之情。2018年這種因不確定性帶來的亂相併沒有減少:大國競爭幽靈再現在人們視野中,去年12月18日,美國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首次將中國和俄羅斯列為第一號戰略對手,高於反恐;地區衝突回潮,以色列和沙特站在一方和伊朗形成對峙;歐洲難民潮難見緩解,非法移民案頻出;民粹主義思潮導致強人政治出現;國際貿易保護主義甚囂塵上,WTO機制受冷落;歐洲一體化趨勢有所後退……這些現象都是十年前自由主義秩序倡導者所始料未及的。 對於這些亂相,西方學界給出了左中右不同的解釋。左翼認為是資本主義體系出現了危機;中立者認為是全球治理遇到了赤字,需求在增長,但由歐美提供的供給卻不足;右翼認為是西方主導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遭遇了危機。我今年在韓國和歐洲參加研討會,題目就是“如何應對自由主義國際秩序遭遇的危機”。 文匯報: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著名的國際關係理論家約翰·米爾斯海默不久前出版的新著《大妄想:自由主義之夢與國際現實》是否也是屬於反思自由主義秩序的一種? 金燦榮:應該也是證據之一。 文匯報:我們如何來定義自由主義國際秩序? 金燦榮:這是冷戰時期西方與東方不同的一種制度。最早是由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美國總統里根提出。冷戰後,以福山的“歷史終結論”為代表的觀念普遍認為是西方的自由秩序贏了。這種理念在制度上表現為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薩米爾·阿明的“依附理論”中“中心/邊緣”秩序,以西方為主導,向各國輸出西方模式。政治上,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為載體推廣其政策主張;經濟上,市場至上,私營企業至上,主張國營企業私有化;國家與社會關繫上,主張大社會小政府,保護個人安全,反之則採取人道主義干預。 自由主義國際秩序主要是歐美在主導,現在支柱國家的內部出現問題,外部也失靈,有人開始反思,他們普遍感到焦慮並不自信,同時對中國模式充滿憂慮,因為從某些實踐看,中國模式比自由主義更具有效率。 失靈外部原因:主外力量下降,網絡、全球化增加複雜性 文匯報:從其外部來看,有哪些表現? 金燦榮:大致有五種表現或者說原因。 首先,內部問題重重導致外部主導力量下降。1991年後,西方國家先後經歷了這樣一些問題。貧富分化;由身份政治導致的“政治極化”;歐洲福利過度:據調查,歐盟國家的公共財政支出高達40%,遠高於中國的三成多一點,而且開支不合理,中國政府一半支出用於生產性投資,它會轉為資產而增值,歐洲大部分用於吃喝,有調查表明,在數字經濟上,歐洲幾乎沒有投入,主要是中美在博弈。因此就會缺乏競爭力。 其次,以金磚國家為首的新興國家迅速崛起。當一個國家獲得技術創新力量時,其國家力量就會大幅提升。1990年代美國進入互聯網技術創新的井噴階段,因此率先得利。進入新世紀後美國的技術創新力不再旺盛,新技術就蛻變為一般知識,而一般知識就容易被複製,印度和中國就受益於美國的創新知識擴散期,從而獲得了追趕的機會。 這樣,美歐力量相對下降,新興國家力量迅速崛起,比較之中,“原有的權力結構就被打破了”。 第三,網絡讓世界的一半人生活在虛擬和物質的二元空間,出現了管理挑戰。全球有76億人口,目前50%的人擁有互聯網空間,中國則有60%,有8.05億人口。由於網絡是自主選擇的世界,網民往往接受“選擇性真相”,和真正的真相沒有關係,導致世界進入所謂的“後真相世界”。去年達沃斯冬季會議的三大主題之一就是關於“後真相世界”。如果對何為真相都無法達成一致,談何治理? 第四,全球化導致地方化,由此帶來“身份鑑別”的困惑。人的身份往往是在比較中被強化,帶來商貿便利的全球化使得這種比較成為可能,而彼此碰撞時,就會促使人們進行不自覺的“身份鑑別”,陷入地方化,地方意識得到強化時,會產生極端的民族主義和宗派主義。 第五,宗教集團化導致政治集團化。全球除了中華文明圈受儒家的世俗主義影響外,8成人口有宗教信仰,在各種衝突激化時,宗教集團容易政治集團化,這樣就衝擊觀念的統一,對西方主導力形成分散。 失靈內部原因:民粹主義各種變體抬頭 文匯報:謝謝您梳理得如此清晰,尤其是“後真相”世界,年輕一代喜歡二次元,確實給管理帶來挑戰。那麼內部原因呢? 金燦榮:從歷史角度看,自由主義秩序要優於二戰前的歐洲主導的“弱肉強食”體系,當時依靠殖民地擴張來增強一國實力。美國主導的建構主義學者將二戰前的歐洲體系稱為“霍布斯主義”,將自由主義體系稱為“洛克主義”,我也贊同“後者有所進步”的觀點,自由主義秩序講法治,動武也要通過法律授權,其主張的市場開放和資本流動也是中國崛起的有利外部條件。但是,自由主義秩序有三個致命的缺點:美國中心主義、過於自信而傲慢、親資本。這些特點,帶來對內和對外的弊端。對內,資本國際流動容易帶來本國百姓的貧富懸殊。在冷戰時期,因為要和蘇聯抗衡,美國政府善待本國百姓,但是冷戰結束後的20年內,1%的最富階層資產增長了600%,而最底層的20%,實際財富減少了18%。因此產生了憤怒的中產階級,他們發起了占領華爾街運動。占領運動雖被鎮壓了,但憤怒情緒還在,形成民粹主義。民粹主義的特點就是不信任精英階層。於是,他們要去尋找體制外的替代者,“黑天鵝”出現的原因就在此。民粹主義在外交上就會變成民族主義。在政治上,對中國的體制更加敵視;在安全上,對中國的不信任超過了對恐怖主義的防範;在經濟上就表現為貿易保護主義,和你算小賬,沒有大國領袖的風範。與中國及其他國家打貿易戰就是一例。對外,把自己的特殊價值擴展為世界的普遍價值,動輒用軍事手段進行人道主義干預,或者發動“顏色革命”。因為傲慢而將自己的力量透支,結果害人害己。比如對待利比亞和伊拉克,現在導致該國該地區紊亂,難民流向意大利。利比亞在卡扎菲時代人均GDP是1.5萬美元,全非洲第一,現在就很慘了。 
批評中國成了美國國內的戰略需求 文匯報:自由主義國際秩序失靈,對中美關係將帶來怎樣的影響呢? 金燦榮:中美貿易摩擦是美國先挑起的。中國做了很大努力謀求談判解決,但是美國要價太高。中國的文化,一旦出了問題,會反諸於己,尋找自己的原因,但美國則“反諸於人”。在反思自由主義政策為何失靈時,就怪罪到中國頭上。好比美國自己得了病,卻叫鄰居中國來吃藥。這是美國奇特的文化。美國國內毒品泛濫不找內因,就到外面去打哥倫比亞;美國面臨非法移民問題,就責怪墨西哥。現在的美國,批評中國成了政治正確,罵中國成了美國戰略需求。 明年中期或會緩和,但中美關係依然低走 從更深層的美國精英階層理念來講,美國引以為豪的是有四根支柱保證了該國的創造財富至上和國際領導力至上——高科技、軍事、美元、好萊塢文化。 由於高科技使得美國有高端產業,保證了美軍有最好的裝備和充分的軍費去進行科學的戰略戰術訓練,強大的美軍保證了資本對其信任,就有了美元霸權,有了資金可以投放到文化產業,然後在好萊塢電影中傳播其價值觀。如果這一套機制毀了,美國就不能走在世界前列。現在在其源頭的高科技上,美國感受到了中國追趕的速度和態勢,儘管中國認為自己還有很大距離,但是美國人非常不安。因此,美國人指責中國兩點:一竊取其高科技,二不公正競爭。第一點,美國並沒有證據,不久前,哈佛大學前校長薩默斯和麻省理工大學的校長分別萊夫發文稱:通過竊取可以獲得暫時的突破,但是全面技術進步時是無法通過竊取實現的。這個說法是在反對“竊取說”。不公正競爭就是指中國的政府、國營企業和民營企業攜手並進,從而對美國企業形成優勢。但是美國的邏輯是自我矛盾的,既然覺得中國的國企問題重重,何不讓中國大力發展國營企業從而讓中國沒有競爭優勢呢?我曾當面和美國學者辯論過,他們啞口無言。事實上,凡事沒有絕對,重要的是要找到國營和民營合理的比例。本質上,美國害怕中國的競爭力。 
因此,我預測,11月30日到12月1日的G20峰會上,兩國元首很可能會會晤,因為與美國保持良好關係是我國的外交理念,“斗而不破”是原則。但是,我們不應抱有過高期望。我個人認為,摩擦的緩和時機尚未來到。在明年中期,可能會出現緩和。因為此時互提關稅對兩國的危害會充分顯現,美國也會受損;另外,特朗普政府的的四支經濟強心劑——減稅、海外資金回流、一萬億美元的基建計劃、放鬆金融管制——也會逐步失效,政治上;“通俄門”事件也會告一段落。屆時,美國會比較冷靜地反思。不過,只要對自由主義秩序失靈的反思不到位,對中國威脅的憂慮總會通過各種方式體現出來,因此,我們要對中美關係的長時段走低有思想準備,增強自主性,變危為機。也會逐步失效,政治上;“通俄門”事件也會。屆時,美國會比較冷靜地反思。不過,只要對自由主義秩序失靈的反思不到位,對中國威脅的憂慮總會通過各種方式體現出來,因此,我們要對中美關係的長時段走低有思想準備,增強自主性,變危為機。也會逐步失效,政治上;“通俄門”事件也會。屆時,美國會比較冷靜地反思。不過,只要對自由主義秩序失靈的反思不到位,對中國威脅的憂慮總會通過各種方式體現出來,因此,我們要對中美關係的長時段走低有思想準備,增強自主性,變危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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