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的“老桃兒”,就是我爸。我媽管他叫老頭兒,有口音,聽起來就像“老桃兒”,所以,我也喜歡這麼叫他,還故意把這三個字拖的長長的,七拐八繞的,像賣貨郎悠揚婉轉的吆喝聲。有時候,他假裝責怪地教訓我 “傻丫頭,沒大沒小的,不叫爸叫“老桃兒”,沒規矩!”, 但大多數的時候,他高高興興地答應着,那聲“哎”,也拖的長長的,和着我的調兒。
我們家的“老桃兒”,沒生兒子,生了三丫頭,我,二妹和小妹,所以他曾是我們家裡唯一的男丁。人常說,三個女人一台戲!我們姐叄兒,再加上我媽,每一次,全家人湊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非常非常地熱鬧。四個女人一起嘻嘻哈哈的,我爸這個時候很知足,很安靜地坐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喝茶,看書,當我們的笑聲要掀房頂的時候,他會假裝生氣地制止我們:“輕點兒,輕點兒,嘰嘰喳喳,一窩兒小母雞。”
我們家的“老桃兒”,不失眠,也不用倒時差,雖然我媽取笑他,那是低級動物的特徵。我們家的“老桃兒”,好像也不會生氣,他板着面孔教訓你的時候,他的臉看上去很生硬,滑稽,因為他強憋着笑呢。你要是這個時候捅捅他的肚臍眼兒,他一準兒樂出來。“老桃兒”一輩子沒真正打或罵過我們姐叄兒,唯有一次,在我兩,三歲的時候 (我不記得啦),我不聽話,就是不去幼兒圓,他急了就打了我的屁股,我當時在大馬路上哭的哇哇的,要找警察叔叔告狀。從那以後,我爸就被警察叔叔嚇着了,再也沒動過手。
我們家的“老桃兒”,從來也不知道什麼是苦和難,開開心心地過好每一天。在他很年輕的時候,被打成右派從北京下放到山西勞動改造,就和富農子女的我媽,高高興興地結了婚。當時的我們家呀,黑五類(地富反壞右)里就占着倆,天也沒塌下來。五七幹校,他嘴上粘着白鬍子在台上演節目,在農村,坐在河邊柳樹下編花藍。我當時還很小,這就是他留給我的關於五七幹校和農村的記憶,不壞,其實很美。
我們家的“老桃兒”,熱愛生活,嘗試世上一切美好的東西。他拉琴,跳舞,照相,滑冰,我媽說,“老桃兒”抱着個胖娃娃(本人)在冰上旋轉,在當時那個不大的小城裡很轟動。“老桃兒”當然也寫詩,他的那首打油詩沒打出什麼油水來,倒把他打成個右派。“老桃兒”離休後開始學放風箏,放着放着還成了個風箏大師,國際裁判。我說,老桃兒,這是您今生最大的官嗎?
我們家的“老桃兒”,當然,也當過官,小官,當不了大的,這是必然的,他能鎮得住誰呀?不會送,也不會收,這可是共產黨的大清官呀。有一次,我去他的單位去找他,還帶着我同學,他不在辦公室,別人把我領到廁所。原來廁所堵了,他在那兒通馬桶。那麼些人,幹嗎您干呀?多臭呀!他在那兒可是最大的官啊. 他說,沒事,右派時在農村種過菜,還給菜澆過大糞呢。
我們家的“老桃兒”,我們家唯一的男丁,當然是個男壯漢。家裡的重活都歸他,七十多歲還是他把大米,白面往三樓扛。他總覺着他的一窩小母雞(包括我媽)永遠也長不大,所以“老桃兒”要永遠義不容辭地衝鋒在前。他腿腳利索的時候,每次回國,他都一定要親自上機場接送我們。推着行李出了關,遠遠地就能看到他一定站在最顯眼的地方,手裡捧着一杯茶讓你喝。
我們家的“老桃兒”,是個 handyman,在家裡最喜歡修修補補,雖然常常是越修越壞。去年夏天,家裡柜子上的一隻鎖壞了,他非要修,我們都不讓。那細活兒,沒人相信他能修得好。那鎖隔那兒本來就是個擺設,這卸下來,可就安不回去了。“老桃兒”是個很拗的人,趁大家午休的時候,卸了鎖,那可不容易呀,因為他是坐在輪椅上卸的,真是難為他了。隨後的幾天,我們可慘了,那小鎖頭裡的零件小的幾乎看不見,掉在地上,他在輪椅上沒法撿,害得我們天天都得撅着屁股爬在地上到處幫他找那些找不見的小零件。
我們家“老桃兒”的三個丫頭相繼為他生了三個禿小子外孫,他一個一個地調教,三個禿頭也都是“handyman”,從小就往家裡撿螺絲,釘子之類的小東西。現在我的車裡還放着大禿頭和二禿頭小時候出去玩撿的這些玩藝兒,五,六年過去啦,一直捨不得扔。“老桃兒”教會小禿頭們許多許多,小禿頭們張嘴背唐詩,和姥爺的一個味,山東快書!
我們家“老桃兒”前些年得了癌症,前列腺癌。他的一窩小母雞頓時傻了眼,丟了魂似的哭哭啼啼。“老桃兒”一次一次地重複告訴我們,他自己知道,沒事兒,總在安慰我們別胡想 (誰安慰誰呀?)。他永遠告訴我們他很好,一切都好,所以我們總是認為他永遠應該是一個健康而快樂的人。後來,前列腺癌轉移到骨頭,有一天他起床,就這麼一往起坐,大腿股骨就骨折了,送到醫院才知道那是骨癌,那兒的骨頭早都壞死了。骨頭一點點地壞死,這個過程有多痛苦,但是,我們都不知道。。。。
我們家“老桃兒”從此坐上了輪椅,也積極地鍛煉和接受治療。治療後,他掉了五十斤,成了個乾巴小老頭兒,頭髮也掉光了,上街看帽子從此就成了我的嗜好。自從他病了以後,這一窩兒小母雞們就不能像以前那樣開心開懷,毫無顧忌地地大笑啦。因為我們從來就沒有這樣的概念,有一天他會離開我們。每天晚上(他的早上),我都給他打個電話,每次打電話之前,我都得使勁地克制好自己,像演戲一樣,裝出特別歡快的聲音大聲叫他”老桃兒”,把這三個字拖的長長的,七拐八繞的,像賣貨郎悠揚婉轉的吆喝聲。”老桃兒”的“哎“也七拐八繞地和着我的調兒,然後告訴我:“老桃兒我今天平安無事嘍...............” 電話里我經常是裝模作樣,使勁地嘎嘎大笑,但此時,兩行淚往往是掛在臉上,擦也擦不干。
我們家的“老桃兒“ ,今天過生日。
“老桃兒”, 生日快樂,!!!
“老桃兒”, “老桃兒”(父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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