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拜金主義流行，羊頭主義做幌子的時代，社會上最有影響力的莫過於金錢。在中國，金錢聚斂和央視魔術一樣奇妙無窮，翻雲覆雨，瞬間巨變。資本主義美國兩百餘年的積累，也不過是50%的財富集中在5%的資本家手裡。中國用了僅僅三十年的時間，動用了包括軍隊警察坦克機槍在內的國家機器，就把中國70%的財富，聚斂到了統治集團成員和與之關係密切的0.2%的人手裡。和諧社會金錢聚斂的效率，可由此略見一斑。 提起錢，人們又常稱之為“孔方兄”，原來是指圓形方孔的銅錢。“孔方兄”一說，出自西晉永康年間魯褒的《錢神論》，有1700 多年歷史了。 司馬光等人編纂《資治通鑑》，着重政治軍事，對文藝着墨甚少。以唐紀八十一卷的篇幅（約32開2000多頁），連杜甫這樣的人物也僅僅只提到過一次，寥寥數字（注1），可謂惜墨如金。《錢神論》是閒人隱士帶有遊戲性質的文字，《通鑑》予以摘錄，可以算是難得，也自然有它難得的道理。下面的兩段文字來自《通鑑》晉記五（卷83），第一段是當時社會背景介紹，我隨後附加有釋義；第二段是《通鑑》摘編的《錢神論》片段。 《通鑑》其一：帝為人戇騃，〔戇騃讀作gang4 si4，愚痴的意思〕嘗在華林園聞蝦蟆，謂左右曰：「此鳴者，為官乎，為私乎﹖」。時天下荒饉，百姓餓死，帝聞之曰：「何不食肉糜！」由是權在群下，政出多門，勢位之家，更相薦托，有如互帝。賈、郭恣橫，貨賂公行。
釋義：晉惠帝是個二百五棒槌一類的領袖。曾經在華林苑聽到蛤蟆叫，就問左右：“蛤蟆歡呼，是為了愛國和諧？還是為了私利啊？”當時天下饑荒，百姓餓死，皇帝聽說了，就關切地建議：“沒有飯吃，可以吃皮蛋瘦肉粥嘛。”因此，領袖大權旁落，政出多門，高官顯宦互相勾結援引，有如多個領袖集體領導。賈（南風）皇后，郭（彰）國舅橫行〔裙帶關係〕，吏治腐敗，賄賂公行。 《通鑑》其二：南陽魯褒作錢神論以譏之曰：「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親之如兄，字曰孔方。〔錢圜函方，天圜而地方，故曰有乾、坤之象。孔方，亦以錢體言。〕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入紫闥，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讎非錢不解，令聞非錢不發。洛中朱衣、當塗之士，〔晉制：諸王朱衣、絳紗襮。當塗之士，謂當路柄用者。〕愛我家兄，怭無已已，執我之手，抱我終始。凡今之人，惟錢而已！」
《通鑑》摘編的這段，是原文精華。《錢神論》的全文和注釋，一併附錄在本文後，供參考。一篇流傳1700年的閒文，自然有值得一讀之處。 司馬氏篡取曹魏政權，真正坐江山只有區區五十年（西晉），其間還包括八王之亂的十六年，百姓就沒過幾天安生日子。再其後，晉朝就被趕到了江南，東晉王朝偏安一百年。晉武帝司馬炎之後，西晉的第二個皇帝是晉惠帝司馬衷。惠帝是個近乎傻瓜的人物，苟安之外，沒有什麼作為，任他的政權一點一點地爛掉。到他執政的第十個年頭上（約公元300年），政治的腐敗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境地，《錢神論》這類的諷世文字，是當時社會現實的反映。魯褒是當時的隱士，一個有良心有見解的知識分子。由於種種原因，這一類的人在現代中國社會總是比較稀缺。從粉飾太平的角度來看，《錢神論》顯然有違當時政府營造的和諧氣氛，萬幸的是，它沒有被冠以“低俗”而查封，得以流傳開來。文中說錢“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凡今之人，唯錢而已”，是當時的社會風貌。當然腐化不會僅僅局限於金錢這樣的單調，“繁榮娼盛，紙醉金迷“不可或缺。唐人愛吟詠的金谷園故事（注2），就發生在那個時候。腐化是全方位多層次的，遍及司法，政治，經濟各個方面。這樣的社會，自然不可能將士用命，長治久安，不僅難以揚威四夷，連生存也很快會成問題。這之後十來年，西晉王朝就覆滅了，被趕到江南的東晉，改進之後得以生存。中國的北方，則經歷了戰亂動盪的五胡十六國時期，生靈塗炭，赤地千里。 人類社會有金錢的概念大約有四五千年。《錢神論》的產生有1700年。《錢神論》所描述的那種金錢萬能，不講道義的腐化社會狀態，歷史上重複出現在每一個朝代覆亡的前夕，每一次，都走向類似的結局。
注釋
（1）《資治通鑑》卷236：乙巳，上（唐順宗）御宣政殿，冊太子。百官睹太子儀表，退皆相賀，至有感泣者，中外大喜。而王叔文獨有憂色，口不敢言，但吟杜甫題諸葛亮祠堂詩曰：「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聞者哂之。
（2）金谷園是西晉權臣石崇的莊園。唐朝杜牧所作詩“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墜樓人”即綠珠姑娘，是西晉權臣石崇的寵妾。儘管地位懸殊，兩個人之間的感情還是很好的，石崇為綠珠作詩度曲，綠珠為石崇輕舞漫唱。另一個大臣孫秀聽說了綠珠的出色，就派人去要。史載石崇勃然變色曰：“吾所愛，不可得也！”。孫秀惱羞成怒，情色問題政治解決，在趙王（司馬倫）面前陷害石崇。其時石崇正宴於樓上，介士收兵忽至。石崇對綠珠說：“我今為爾獲罪。” 綠珠泣曰：“當效死於君前！”逐自投於樓下而死，飄舞的衣裙如人生最後一場舞蹈。其後石崇也被刑於東市。
附錄：《錢神論》全文
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內則其方，外則其圓。其積如山，其流如川。動靜有時，行藏有節。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難折象壽，不匱象道。故能長久，為世神寶。親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昌。無翼而飛，無足而走。解嚴毅之顏，開難發之口。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處前者為君長，在後者為臣僕。君長者豐衍而有餘，臣僕者窮竭而不足。《詩云》：“哿矣富人，哀此煢獨。”
錢之為言泉也，無遠不往，無幽不至。京邑衣冠，疲勞講肄，厭聞清淡，對之睡寐，見我家兄，莫不驚視。錢之所佑，吉無不利。何以讀書，然後富貴。昔呂公欣悅於空版，漢祖克之於嬴二，文君解布裳而被錦繡，相如乘高蓋而解犢鼻，官尊名顯，皆錢所致。空版至虛，而況有實；嬴二雖少，以致親密。由此論之，謂為神物。
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入紫闥。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仇非錢不解，令問非錢不發。洛中朱衣，當途之士，愛我家兄，皆無已已，執我之手，抱我始終。不計優劣，不論年紀，賓客輻輳，門常如市。諺曰：“錢無耳，可暗使。”又曰：“有錢可使鬼。”凡今之人，惟錢而已。故曰：軍無財，士不來；軍無賞，士不往；仕無中人，不如歸田；雖有中人而無家兄，不異無翼而欲飛，無足而欲行。 《錢神論》注釋:
①本篇選自《晉書·隱逸列傳·魯褒傳》。本文名為論，其體實近似賦。文章以酣暢淋漓的筆調揭露了金錢"無德而尊，無勢而熱"，其力量無處不在的醜惡的社會現象，具有很強的時代針對性。
②體：形體。
③乾、坤：指天、地。
④動靜：指金錢的流通和儲蓄。
⑤行藏：與"動靜"同義。節：規則。
⑥便易：便於交易。
⑦"不患"句：不用擔心有所損耗。
⑧象壽：象徵生命長久。
⑨"不匱(kuì潰)"句：意謂金錢的不匱乏象徵"道"的運行不息。
⑩孔方：古錢幣外圓內方，故稱。
(11)解：開，指使之露出笑容。嚴毅之顏：嚴肅剛毅的面容。
(12)豐衍：富裕盈足。
(13)窮竭：貧困。
(14)"哿(gě葛)矣"二句：語出《詩經·小雅·正月》。意謂樂了富人，苦了孤獨無依者。哿，樂。
(15)"錢之為言"句：謂錢之所以又叫"泉，，的原因。"泉"即古"錢"字，故云。
(16)幽：指幽昧的所在。
(17)衣冠：此指勢族。
(18)講肄：講學的地方。
(19)清談：即玄談，指崇尚老、莊，空談玄理的言論。
(20)"錢之"二句：自《易經·繫辭上》"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句脫化而來。此以錢比天，謂有錢可萬事順利。
(21)"昔呂公"二句：《史記·高祖本紀》載，呂公與沛縣令友善，移家沛縣，沛中豪傑聞之，皆往賀。"蕭何為主吏。主進，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高祖為亭長，素易諸吏，乃紿為謁曰：'賀錢萬。'實不持一錢。"就在這次宴會上呂公看中了劉邦，後來將女兒呂雉嫁給了他。又，《史記·蕭相國世家》："高祖以吏徭咸陽，吏皆送奉錢三，何獨以五。"版，指名片。贏二，多送二百文。
(22)"文君"二句：《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載，漢代卓王孫之女卓文君夜奔司馬相如，生涯慘澹，文君當壚賣酒，相如著犢鼻褌洗滌酒器。卓王孫聞之，引以為恥，分給他們"錢百萬"，夫妻倆因此得以"為富人"。高蓋，很高的車蓋，此代大車。犢鼻，即犢鼻褌，古代雜役所穿的圍裙，狀如犢鼻，故稱。
(23)金門、紫闥：指皇宮。
(24)幽滯：指隱淪而未被擢用之士。拔：提拔。
(25)令問：即令聞，好名聲。發：傳揚。
(26)"洛中"二句：洛中，指洛陽。朱衣，代指貴人。當途之士，指居要職、掌大權的人。(27)已已：休止。
(28)輻輳(fúcòu福湊)：聚集。輻，車輪中湊集於中心轂上的直木。輳，車輪的輻條內端聚集於轂上。
(29)"錢無耳"二句：謂錢雖無知，可役鬼神。無耳，指沒有聽覺。
(30)中人：指朝廷中有權勢的近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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