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全场一愣,黎明也不知道该说啥,求援似的目光投向秦中玉。意外的是,他发现所有人,包括连长指导员都转头向后排张望,那儿坐着一位神态严肃的首长。黎明不知道首长什么时候来的,但马上认出他是原红四方面军总部组织部长谢富治。黎明抗大毕业分配到部队,没几天就差点被指导员龙文枝当成肃反对象,是谢富治就救了他。 这也是黎明没事找事儿。通常,黎明给全连上文化课,上到连长,下到勤务员,炊事员都去听,只有指导员龙文枝从来不参加。黎明并不奇怪,指导员肯定文化水平高嘛。当然指导员讲政治课,黎明必须参加,接受政治教育嘛。不幸的是第一次课就把黎明讲得云里雾里。那天是讲“抗日救国十大纲领”。其实,黎明在抗大见过“真佛”,他们还学习讨论过十大纲领,现在听到的却是土地庙里的泥菩萨翻来覆去念歪经。龙文枝边读文件边解释:“中国共产党抗日救国十大‘网’(纲)领。什么叫网领,大家都打过鱼,见过鱼网,一收网鱼都跑不掉。网领的意思就就是把什么东西都包括在内。” “否认日本外‘责’(债),废除日本条约。收回日本‘且’(租)界。且界是日本强行占领的中国地盘,最大的就是东北四省。” “二,实行全国军事的‘统’(总)动员,哦,就是统一全国的军事力量一致对外。” “废除一切‘囊裹’(束缚)人民爱国运动的旧法令,‘分’(颁)布革命的新法令。那些旧法令都是国民党反对派用来压制抗日运动的,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必须统统废除。然后再分别步骤重新制定新的革命条例。” “实行地方自治,铲除贪官污吏,建立‘康’(廉)洁政府。健康廉洁的政府。”亏他知道廉洁这个词,相逢未必是相识。 “救济失业,调节粮食,‘乘机’(赈济)灾荒。” “五,抗日的外交政‘第’(策)。这里说的是外交阵地,还有经济阵地,文化阵地。就是说我们和日本人打仗时,这些阵地统统要守住。没有上级的命令,谁也不能撤退。” “九,‘消’(肃)清汉奸卖国贼亲日派,巩固后方。清是干净,消清就是消灭干净汉奸卖国贼。” 可以想象黎明当时的抓耳挠腮相。一开始他只是闲着没事儿,把龙文枝念错的字一个个记了下来。准备点谈资笑料,以后和宣传队的几个抗大同学分享。后来发现一篇短短的“纲领”,竟错了二十多处,这个问题就大了。一百多号人在下面听,那不是误人子弟嘛。黎明的父亲是位中学教员,一辈子为人师表,那种与生俱来的强烈责任感也流淌在黎明的血液中。黎明想起报到那天指导员说过的话:先走群众路线,于是去问小骡子:能不能看看他的文化课笔记本。小骡子很高兴,文化教员亲自指导,有什么不行?马上从包里翻出小本儿,凑在黎明跟前仔细询问。黎明不看则已,一看心都凉了半截,那上面念错的,写错的,意思领会错误的数不胜数。他发现自己很难在纠正错误的同时又不伤害指导员在小骡子心中的形象。接着,黎明又翻翻司号员小杨的本子,所有错误都大同小异,肯定不是个别战士的理解错误。以后几天,黎明就留了个心眼,把龙文枝的大小错误统统记录下来,分门别类,整理清楚。然后连同校正,工工整整誊在几张白纸上,第二天呈递给指导员。 龙文枝正伏在桌上写东西,看到黎明进来很高兴:“黎明同志,你的教学方法不错嘛,战士们反应很好,连秦麻子都说涨了见识。” “唔,龙指导员,关于连里的政治文化课,我有点想法,不知道,能不能?” “好啊,好啊。有想法就是一种积极的态度嘛。我们欢迎欢迎,有什么想法呀?” 黎明恭恭敬敬用双手把勘误表递给龙文枝,接着试图解释几句。 龙文枝脸色由黄转红,又红变得铁青,他‘砰’地一声放下勘误表,恶狠狠地瞪着黎明,口气严厉地反问:“你懂得什么叫民主集中制吗?” 黎明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龙文枝站起身,抓这黎明给他的几张勘误表在空中挥舞:“你提的这些意见,说我念错了,很好,这就叫民主。反映到我这里,我说怎么念,就怎么念;哪些改,哪些不改,由我决定。这就叫集中,明白吗?” “可是,这是中国文字,”黎明低着头,还想辩解一下。 “没有什么‘可是’,一切行动听指挥。” “那”黎明满腔热情换来这么个结果,很不甘心,还想捉摸点东西。 “还有什么事吗?”龙文枝坐回到桌子后面,冷冰冰的声音像扔出块砖头。 “政治课我在抗大听过,是不是我以后可以不参加,腾出时间准备文化课?”黎明的声音像蚊子叫。 龙文枝半晌没吭,脸色由青变黑,突然爆发出一阵杀气:“你懂什么是‘指鹿’吗?” “啊,知道。”指鹿为马,谁不知道呀。但黎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指导员用上这个典故,这不自己找骂吗? 龙文枝一根手指对着黎明戳戳点点,说话向打机关枪:“指鹿,指鹿,指鹿是军队的生命,人人都得上政治课,这是红军铁的指鹿。你胆敢不上政治课,知道后果吗?” 知道不知道,黎明都没心思多想了,他立正敬礼,转身出门,心中忿忿道:感情哥们儿把纪律说成了指鹿。 四 第二天龙文枝在例行的政治课结束后突然发难:“现在,我想占用文化课的时间来讲讲政治课的问题。我们的部队新来了一些文化人,很好,我们欢迎。但文化人不可避免地带有小资产阶级的自由散漫。如果我们不立即纠正他们的错误观点和倾向,他们就会像蛀虫一样迅速腐蚀整个的红军队伍。” 他走到黎明身边一字一顿,严肃地说:“黎明同志,请你站起来。” 黎明只得站起,心里发毛。 “你是文化教员,大知识分子。今天我来给你上一课,讲点工农红军的基本常识。工农红军不是工农,更不是普通老百姓。工农红军是工人和农民反抗压迫剥削的铁拳。这只铁拳靠什么力量来握紧?”龙文枝一边吼叫,一边对着黎明的脸挥舞拳头,吓得黎明直往后缩脖子。“就是靠无产阶级政治。我们政治课的目的是什么?不是为了你说的准确文字去用词造句。政治课的灵魂就是把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灌输到每个红军战士心底,让他们自觉自愿地为劳苦大众打天下。” “没有准确的用词造句,如何把中央的指示准确无误地告诉每一个战士?”黎明小声嘀咕,他觉得龙文枝简直是强词夺理。 “你敢强词夺理?。我问你:不想上政治课,是不是想取消政治在红军中的生命线?” “咦,指导员,怎么这么说话?我不上政治课,主要还是为了腾出点时间准备文化课。抗日救国十大纲领,我在抗大就学过。怎么就叫取消政治在红军中的生命线?”黎明梗直脖子说。 “住口。黎明,你不要太猖狂。我警告你,根除右倾资产阶级自由性,是工农红军铁的纪律。你胆敢再狡辩,我们就要对你执行纪律。” 黎明那里还敢再说话。 接着就是大家发言。每个人都显得义愤填膺。这个说文化教员平时对训练吊儿郎当,那个说他对工作挑肥拣瘦。突然,连部通讯员小骡子站起来,用稚气的尖声细嗓叫道:“俺揭发,文化教员最喜欢东打听西打听,到处翻看俺们的学习笔记。俺怀疑他是国民党特务。” 会场气氛顿时大变,龙文枝双手柱着桌子,眼睛开始发红。黎明意识到危险,马上抓起一根救命稻草:“指导员,这可是你说的让我上课前先走群众路线,做些调查嘛。”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分得清真假。来人。”龙文枝话音刚落,黎明就看见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卫干事站起身。 幸亏连长秦中玉站起来,不以为然地说:“算了算了。黎明同志刚下部队,对很多事有个适应过程。我们要重在他今后的表现,对他进行更多的考验。” 后来,黎明满怀感激地对秦中玉提到此事,没想到,他老兄说要感谢你还是感谢谢富治吧。 五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黎明挨了批判后心头郁闷,就到援西军政治部找朋友邵英诉苦。邵英和黎明是中学同学,西安事变后一起参加抗大。抗大毕业,黎明被分配到基层连队,而邵英到了援西军政治部。他找到找邵英。正好还有几个在抗大同学也凑了过来,大家一看黎明那张勘误表顿时哈哈大笑。 “这算啥?我们宣传队长给我们上课,大讲九一八日本人发动卢沟桥事变,抢占了东北四省。这七七事变才几天哪?” 邵英拉着黎明到了个僻静处才说:“黎明,你太书呆子气了。这里是军队,比不得抗大。军队从来就不是讲理的地方。我二表兄在西北军当过兵,就因为连长一句话他没听清,被马鞭子抽瞎了一只眼睛。他告诉我有些人还因为一点小事送了命呢。咱们刚参加部队,属于屁也不是的小兵蛋子,凡事能顺就顺着人家走,吃饱了撑的提什么意见?搞得不好,真可能白白把自己的命搭上,何苦来着。” 黎明有些不以为然:“至于那么严重?我不过是纠正一下指导员的文字错误,算不了啥。哎,你不是在军政治部吗?能不能找机会给上边的大干部反映反映。” 邵英捉摸了一会儿,不太自信地说:“我试试看吧。” 邵英找的是顶头上司谢富治。他在和谢富治的谈话中拐弯抹角地问:“连队究竟欢不欢迎知识分子?” 谢富治拿出龙文枝给援西军政治部打的报告给邵英看:“这个黎明是你的同学吗?” 邵英挺够哥们儿,赌咒发誓说他和黎明一起参加革命,敢保证他没有问题。谢富治皱皱眉头,回答道:“嗯,明天张浩政委要过来,你直接给他反映吧。” 第二天,邵英等在谢富治的办公室门前,果然堵住了政委张浩。张浩听了邵英的反映,又看了龙文枝的报告,干脆地对谢富治说:“你不是要下部队吗?把这件事也顺便查一下。当前我们的主要任务一是部队改编,二是揭批张国焘右倾机会主义路线,咱们援西军可是重灾区呀。我党现在有知识的人不多,抗大学员是我们的宝贵财富,处理时千万要慎重,不能为这些小事分散我们当前的注意力。” 黎明当然不知道这些情节。他只注意到来了个大干部,身挂皮套盒子枪。那时能带这种短枪的人不多,况且他后面还跟了个背木壳驳壳枪的警卫员。谢富治面色黝黑,石头一般坚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态度和蔼,带给惶恐不安的黎明一种怪怪的信赖感。他找黎明,同时还找其他一些抗大学员个别谈话,了解他们分到部队后的情况。和黎明谈话时,谢富治说话很婉转,先问了些生活和军事训练方面的问题:伙食好不好,习不习惯?投弹刺杀,队列早操有什么想法?接着漫不经心地问起了政治文化课的情况。黎明大胆地把龙文枝和政治课的事都一五一十都说了。他听着黎明的陈述,没有说更多的话。谈话结束后,黎明有点忐忑不安,他老揣摩谢富治的谈话究竟什么意思?吉凶祸福,真不好说。 第二天,龙文枝通知黎明重新开始给部队上文化课。黎明知道事情就算过去了,但也不敢再“就筋”,顶着不上政治课。小骡子也重新和黎明亲热起来,成天拿出本子向黎明请教。黎明开始还开两句玩笑:“耶,这可是你拿本子来让我看的哟。可别又说我是国民党特务。”小骡子也不当会事,嘻嘻哈哈就混过去了。 不过,黎明见到龙文枝还是别别扭扭,虽然他也像没发生过这事儿一样。幸运的是,不久龙文枝调往师政治部,连队的支部书记张文清暂时代理指导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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