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嬗变 一 凌晨,黎明和弟弟在西安公寓临街二楼的小房间里睡得正香。突然窗外“砰,砰,砰”传来几声脆响,接着四面八方炒豆似炸裂声此起彼伏。哥俩儿不约而同披衣坐起,只觉得浑身漱漱发抖。弟弟悄声问:“哥,出,出什么事儿了?” “怕,怕,怕是打枪。”黎明的舌头结结巴巴,牙齿在颤抖。 二 黎明原名黎吉昌。他最初的“鸿鹕”之志是因循一条古老的攀升途径:考大学,留洋,衣锦还乡,变相的秀才举人进士之路。一九三六年夏天,他和弟弟、同学樊向贵,邵国文等人到西安报考大学。 从地图上看,汉中到西安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中间隔着一架气势巍峨雄浑的秦岭。那时从汉中到西安没有火车,交通不便。樊向贵见过些世面,到过西安,他想到汉中西门外有一个国民党军的兵站,兵站内有运输车辆来往于西安汉中之间。当时的丘八也不是人人都坏,他们许多人对纯朴的青年学子抱有好感。一个老兵司机听说来意后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让他们几个人第二天随他的车去西安。黎明不知道那天晚上母亲什么时候才睡觉,只知道那天晚上炉火爆裂的哔叭声特别响。第二天一大早母亲把哥俩儿所有要用的衣物零碎都准备好,还有两条煮熟的腊羊肉和一大包带着热气的白面锅魁。 黎明的父亲在世时,家道称得上是宽裕。但父亲因伤寒过世后,家中便没了经济来源,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这点白面其实是家中最后的积蓄。黎明看着母亲,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老人家以后该如何过日子。母亲笑着说:“傻孩子,妈妈守着家还会饿死?家里的物什典当典当就够过日子了。你出门在外的可得自己当心,带好弟弟,别丢三拉四地让人笑话。”说完从胸前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捂热的几十块大洋,塞到黎明的怀中。黎明和弟弟临出门时,母亲孤单地坐在黑洞洞的堂屋中,她手中的椭圆小纸扇软软地搭在膝盖上,无力从椅子上站起。黎明记得母亲试图浅淡地笑笑,却只顾得上关注哥俩儿的举手投足。这就是母亲留在黎明心目中的最后印象。 汽车在峰回路转的秦岭山道上行驶。敞篷车厢里的弟弟和同学似乎没有感觉到崇山峻岭独有的高处不胜寒,拉着薄单挤在一起睡着了。黎明却有些伤感的睁着眼睛,他没有记住那些山高谷深,重峦叠嶂,云气迷离,岩壑清幽的迷人美景,却记住了当时的汽车不是烧油而是烧的木炭。 三 陕西的省城就是西安。这座今天挣扎在生态危机边缘的灰色故都,在一九三六年写下了中国近代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紧接着,日本人野心不已,步步紧逼,热河沦陷,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北平学生喊出了“华北虽大,已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的口号。当时,陕西局势错综复杂。蒋介石和地方实力派首领张学良,杨虎城矛盾重重。张扬和中共眉来眼去,把偌大个西安搞成了红白不分的灰色地带。 黎明到西安后没有马上感受到空气中的骚动因子。樊向贵投靠了他远房叔叔。黎明带着弟弟和另外几个同学住进了古城西北角一家简陋廉价的公寓,平时基本就蹲在房间里复习功课。黎明的志愿是报考西安城外的武功农学院。武功农学院在全国颇有些名气,育成了不少作物新品种。黎明的国文和数学考试成绩在当年陕西考生中名列第一,但英语却吃了个零蛋,结果名落孙山。他当时很气不过,把英语考卷的第一个词barley硬记下来,回来查字典才知道是大麦,几十年没忘。 黎明的弟弟和樊向贵,邵国文等人也都没有考上大学,彼此同病相怜。邵国文每天很沉默,几乎不说话。樊向贵倒很活跃,他有一个远房叔叔,曾经做过杨虎城手下的高级参议,所以视野比黎明开阔,政治嗅觉也敏感得多。樊向贵的数理化外语可以说是门门懂,样样瘟,考啥啥考不上,只等着叔叔给他找份工作。恰好他叔叔又去了南京,一时半会儿没着落。他在西安的亲戚朋友多,闲着也是闲着,便成天东家跑,西家串打探消息。 当时许多学生毕业即失业。没有门子可钻的人想谋职业,只好那里招生就到那里报考。黎明和弟弟听说西北公路局培训练习生,只考数理化不考外语,就仗着数理化成绩优良前去闯关,居然双双收到录取通知。哥俩儿高兴得又蹦又跳,呆在西安就等着开年入短训班谋取生活费。黎明甚至开始盘算怎么回乡,讨那家的闺女做媳妇了。 唯一没想到:西安城内居然响起了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