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枪声一阵紧过一阵,尖锐刺耳的啸鸣划破长空,摇撼屋宇。弟弟紧靠黎明,两人望着屋外渐渐发白的夜空,提心吊胆,莫测深浅。等到枪声稍稍稀疏下来,窗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黎明毕竟年纪稍大,像做贼一般轻手轻脚摸到窗边,用不听使唤的双手费了很大劲才把窗户打开,缩着脑袋向外张望。天色仍然灰暗得吓人,黎明什么都还没有看清楚就觉得一道白光直射过来,吓得他目眩心跳,接着又是“巴巴”几枪。有人暴喝道:“他妈的找死?关窗,不准望外看。”接着几个身穿黄军装的丘八像流火从狭窄的街道上飞速跑过。 黎明压根儿没顾得上关窗,踉踉跄跄后退几步,硬挺挺地坐在楼板上,背脊发凉,四肢僵硬,汗毛倒竖,喉咙犯紧。“我当时就像在打摆子,只等着不可预知的大祸降临。”黎明后来说得很认真。 “从丘八的口音可以判断他们是陕西人,但西安不是杨虎城的地盘嘛,难道是十七路军哗变?也不像抓学生,抓几个手无寸铁的学生至于这样大动干戈吗?别是红军打进城,发生了暴动。再就是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火并?”黎明越想越糊涂,越糊涂越嘀咕,越嘀咕越不敢大声哼哼,最后只好大口喘粗气。 天光大亮后,枪声完全平息下来,街道上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咯吱咯吱的开门声,稀里哗拉的浆洗声,哔哒哔哒的脚步声和咿呀咿呀的小推车声。黎明和弟弟擦了擦脸,拍打了身上的尘土,蹑手蹑脚蹭下楼来,准备到过街的小摊上要一份锅魁夹豆腐乳做早餐。他们一到公寓门口就看见面带惊恐的人们三三俩俩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真吓死人了。长这么大没听过这么厉害的枪响。” “开始还以为是谁家放鞭炮,后来一想,不对呀,谁家这么早过年。” “怕是谁把咱九娃哥(杨虎城)给惹火了。” “八成是丘八和宪兵们干上了。那边住的不是中央宪兵团吗?枪响就那儿响得凶。” “嗨,管他牛打死马还是马打死牛,不与咱老百姓相干,少管闲事,少惹是非。” 路人慢慢散开,该干什么都各自干什么去了。黎明有些不甘心,仗着胆子顺着小巷往大街上溜,想探听更多的消息,却什么也没探听到。西安的大街小巷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比平时冷清了不少,因为稍大的商店几乎都没有营业。好像发生强烈地震后呈现的寂静,混沌状态。 五 “黎吉昌,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突然,樊向贵两眼放光,气喘吁吁跑过来。他那张细皮嫩肉,白里透红的园脸蛋腾着烟雾,让人想起白生生,泡松松的发面馒头。看见黎明,樊向贵把手中拽住的一份报纸高高举起,不停挥舞,惹得那身半新的蓝布长袍下摆飘荡,好像一面风中翻飞的大旗。 黎明一把抓过报纸号外,两眼死盯着大标题,却仿佛根本不认识那几个中国字。四下本已散开的人群不知从那里全部涌了过来,把手持报纸的黎明团团围住,却把空着手的樊向贵挤到一边,急得樊向贵大叫:“读一下,把号外给大家读一下。” 立刻,所有人应和叫好。黎明很不习惯这种大场面,他退上街沿,双手微微颤抖激动地大声朗读:“特大消息:张杨两将军联合兵谏,活捉蒋介石。” 这就是震惊世界的西安事变。 黎明回忆西安事变时颇为感情地形容:“寒风冽冽,夜幕沉沉。炽热的岩浆砰然爆发,愤怒的江河汹涌决口,一座酣睡的古城被惊醒了。”他的藏书中有不少关于西安事变的著述。只要经济许可,他几乎是见一本就买一本。 六 樊向贵比黎明大两岁,平时也比较关心政治,知道上那里去寻找青萍之末。他带着黎明等人跑到西安中学,想找几个同学打探消息。一进校园,发现里面像翻了锅。操场,教室,宿舍以及各处走廊上到处是人,成群结队,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的慷慨激昂发表演说,有的平心静气分析局势,有的你争我吵面红耳赤,还有的没什么事干就扯着嗓门狂呼海叫。人人脸上都露出喜悦神情。“这下好了,中国有救了。”“枪毙老蒋,抗日有望。”“老蒋不死,鲁难未已。”“要抗日,老子第一个报名。要去就去东北军。” 大家纷纷写标语,画宣传画,准备上街游行。奇怪的是这次樊向贵很沉得住气,不像以前看到热闹就往前冲。他除了自言自语几句“没想到这就是张学良的保证,没想到他会用把老蒋抓起来。真是言而有信真君子,敢做敢为大丈夫。”,就只是在人丛中穿梭打听同学的下落,完全不介入任何情绪化的活动。黎明几次按捺不住想冲上去和别人辩论,都被樊向贵拉住。他对黎明说:“这些人太幼稚,没法和他们辩论。杀蒋放蒋事关重大,只有张杨两将军权衡利弊才能决定。现在我们要脚踏实地地干些实事。首先就是走上街头,走入社会,宣讲抗日救国的主张,团结志同道合的朋友,为共同的目标而奋斗。” 不几天,樊向贵居然混进了西安社会名流慰问团,拉着黎明几个人去慰问即将开赴潼关前线的东北军西北军将士,黎明他们也开始精神亢进,跟着樊向贵东奔西跑。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喝水,忘记了冰天雪地和自身单薄的寒衣。他们参加了在革命公园举行的群众大会,看见张学良和杨虎城。 张学良时称少帅,正是风流倜傥之际。他在台上一亮相,全场欢声雷动。一个风骚少妇身穿米色锦缎丝棉旗袍,脚踏高跟鞋冲上台去,在张学良胸前别上一朵红花。转身对台下大声喊道:“我是妇道人家,不会扛枪,不懂军国大计,为抗日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我只能恳求赵四替我们妇女同胞照顾好少帅的身体。少帅的健康是全国真心抗日民众的福气,是日本帝国主义和所有汉奸卖国贼的噩梦。我们就是要让这些王八蛋天天吃不好,睡不香,早日滚出东北,滚出中国。” 黎明身边的两个女师学生激动的手拉着手在原地转圈跳跃:“幸亏中国还有少帅,少帅能救东北,少帅能救中国。”“哎呀,你说我怎么就不能是赵四,我怎么就不是?” 张学良和杨虎城讲话口若悬河,慷慨激昂,不断被阵雷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打断。黎明后来说:“两将军真是大义凛冽披肝沥胆,我们当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大时代年轻人的特有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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