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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亭外錦水流, 荷花池畔老雀啾。 問君幾渡關山月? 一重大洋已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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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日誌正文
父親的革命(13) 2019-11-25 11:56:39

第三章 初戰

 

黎明參加的第一次戰鬥是著名的夜襲陽明堡飛機場。這也是謝富治搞鬼的結果。

八路軍一二九師由原紅四方面軍部隊組成。紅四方面軍的主力西路軍在河西走廊覆滅,留在河東的剩餘部隊編成了援西軍。抗戰爆發後,援西軍改編成八路軍一二九師。一二九師師長劉伯承性格溫和,待人誠懇,善於捏和不同山頭的幹部。

東渡黃河後,他讓陳錫聯的六五八團做全師的先遣隊。當時,國民黨軍集中主力保衛太原,必須守住忻口、娘子關兩處要衝。日本人從雁門關向忻口沿同浦路南下,中間是滹沱河,兩面都是大山,其後勤補給線不易掩護。劉伯承讓六五八團孤軍深入,插到原平東北,就是因為此地便於發揮八路軍善於近戰夜戰的特長,蘊含豐富戰機。劉伯承用兵真可謂膽大心細,見縫插針,專挑對方接骨眼兒。

劉伯承給陳錫聯布置完任務後,問他還有什麼要求。陳錫聯說:“部隊在石橋整編時補充了一些新兵,能不能給點幹部?”

劉伯承很乾脆:“就到隨營學校調些吧。”隨營學校實際是西路軍失散人員的收容隊,有很多老資格,連秦中玉這樣的角色都只能當連長。

陳錫聯出門後,碰上謝富治。謝富治熱心建議他乘此機會挑上幾個知識分子,以後建設根據地,制定政策,開展抗日宣傳都用得着。也不知這老兄是真糊塗還是想給陳錫聯開個玩笑:“隨營學校二連秦麻子有個大知識分子,文化水平很高,把龍文枝都趕跑了。他好像懂點鬼子話,你去把他挖過來。”

真是活天冤枉,黎明要懂鬼子話,還會參加這伙與土匪無異的紅軍?當時的陝西漢中確實偏僻了點兒。想學習鬼子話?不管東洋西洋,壓根兒就找不到一個外語教師,還別說合格不合格。興許,謝富治把他的陝南口音當成了日本話? 黎明後來這麼想。

 

這會兒,黎明還跟着秦中玉在火車上晃蕩。

快到太原時,二連乘坐的列車在一個小站停住。前面傳過話來:日本飛機炸壞了一座橋梁,正在搶修,列車得多半天才能繼續向前走。部隊通知大家可以自由活動,只要不跑太遠就成。大多數人躺在車上懶得動彈,黎明閒不住,在空蕩蕩的站台走了兩圈。小站候車廳是一座青磚平瓦房,和車站外面的十來間褐黃土坯房形成鮮明對照,只是粉牆上嵌着幾個彈孔。車站站台也留下了戰爭創傷,靠鐵軌的一側被炸彈削去一角。

晚飯就是吃乾糧:涼水就大餅子。晚飯後,黎明看見秦中玉獨自蹲在車站外的空地上,叭嘰叭嘰吸着一支捲菸,望着遠方的山坳出神。他走過去喊了一聲:“連長。”

秦中玉很高興,招手讓黎明過去:“來來來,聊聊天。”他的兩根手指取下嘴裡刁着的煙捲,笑眯眯地說:“紅炮台,味道不錯,房東大爺還有點捨不得呢。吸一口?”

黎明搖搖頭:“不會。”

“要打仗了,哪來的窮講究?”他滿臉不屑,又把煙捲放回嘴裡抿咂起來。“大知識分子,你見多識廣。我來問問你,世界上有多少國家?”掰着自己的指頭算:“我知道除中國,日本外,還有蘇聯,美國,英國,德國,法國。好像馬克思就是英國人。”

“我也鬧不明白,這世上到底有幾個國家,大概百把十個。不過馬克思是德國人,後來住在英國。”

“你家是哪裡?”

“漢中。”

“啊,陝南,好地方。水多,樹多,冬天不冷,我從那兒路過,比河西走廊強多了。”

黃土山坳中有一間小木屋,屋頂籠罩着棕色的煙霧。小屋不遠的草地上有幾隻散漫的山羊在啃草。一個老農趕着老牛在半山坡上翻耕,拉開一道道新開的黃土。白雲飄過,清風送過涼爽的寒意,把半截嘔啞高亢,舒展嘹亮的“解心寬”山曲慢悠悠地傳過來。黎明不禁想起古老的《擊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連長,你跑過很多地方?”黎明面帶敬佩。

“嗨,還不是打仗跟着隊伍跑,盡走些窮山惡水的地方。西路軍失敗後,我是一路討飯回來的。”

“馬上要打仗了,我心頭髮虛,不知道該怎麼打?打仗有竅門嗎?”

“打仗又不是讀書,有啥竅門?只要不怕死,打來打去打多了就有經驗了。戰場上子彈長着眼睛,你越害怕,它越要往你那兒去。”說完,他對黎明眨眨眼,溫和地笑笑。

遠處的老農已經犁完地,正在收拾家什準備回家。黎明指着老農,很淺薄地說:“他知道日本鬼子要來了嗎?”

秦中玉卻有點答非所問,羨慕地說:“是啊,要是不打仗,弄幾畝地種該多好。討個老婆,生幾個孩子,舒舒服服過日子。”

“將來革命勝利了,你不會到北平,上海看看?”黎明覺得秦中玉真沒理想:“那裡才是真正的花花世界。”

“我就希望,有一天能送小騾子上學。”

黎明沒再言語,他知道小騾子的過去。說起來,這算得上黎明做的第一次思想政治工作呢。


事情的原委是紅軍整編成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小騾子想不通。

指導員張文清勸慰他:“怎麼回事?思想到現在還不通?上級講過多少遍了,換帽子是抗日的需要,一切要服從抗日的大局。”

小騾子突然失去控制,暴躁地大嚷:“抗日,抗日,什麼都是抗日需要,階級仇恨還講不講了?把紅軍都取消了,你和地主老財一起去抗日呀?”

黎明覺得小騾子簡直不可理喻。上次他給龍文枝挑錯字,被小騾子揭發是特務,心頭一直憋着口氣,這會兒忍不住沖了一句:“羅志遠同志,改編換帽子是中央的路線,你這麼牴觸,小心出問題喲。”

小騾子“哇”地一聲大哭,邊哭邊叫:“啥子路線?打蔣介石,俺們死了多少人呀。現在要俺們擁護蔣委員長,紅五星換成了青天白日。俺就是想不通,這輩子想不通,下輩子也想不通。”他把頭上的新帽子揭下來往地下一慣:“俺就不戴這頂亡國奴帽子。”說完一把鼻涕一把淚,摔手向門外跑,把黎明嚇了一跳。

之後,張文清告訴黎明:小騾子的媽媽在地主家當奶媽,被地主逼得上吊自殺。他父親是老實疙瘩的農民,氣不過,上地主家要人,被狗腿子打成殘廢,趕出本鄉。紅軍到川北後,他爹參加了貧農團,哥哥參加了赤衛隊。白軍圍剿時,兩人都被反水的地主武裝殺害,剩下小騾子孤苦伶仃,紅軍把他收留下當了勤務員。

“黎教員,不是我多嘴,你太不了解小騾子,太不了解紅軍。人要沒到走頭無路,誰會提着腦袋幹革命?紅軍中有好多小鬼都是烈士遺留下的孤兒。”

在這之前,黎明對這種極度扭曲的階級仇恨完全沒有概念。後來,每提到此事他都會感嘆:“太讓人吃驚了,一個活潑好動的孩子會突然精神崩潰?沒見過,沒法用文字語言來形容。唉,舊中國的社會吶。”

黎明悶坐了幾分鐘,走出房門到野外散心。他很後悔,沒想到這孩子個性這麼倔強,真不該冒冒失失傷他的心。

九月的陝北,秋高氣爽。殊星幾點,涼風習習。在單調的蟬鳴聲中,黎明驚悚地聽到幾絲抽泣隨風飄過。那音調幽遠悽愴,時斷時續,細微得若隱若現,讓人感覺有一隻蠍子在胸口爬上爬下。黎明試圖循着聲音找過去,好幾次都差點弄錯方向,最後才發現在一垛麥草堆下捲縮着一個矮小的人影。俯身細看,正是小騾子。

黎明趕緊靠在小騾子身邊坐下,摟着他的肩膀,抓住他的手,悄聲說道:“小同志,今天是我不好,不該那麼說,惹你生氣。你打我罵我都行,不要再哭了,好嗎?”

小騾子聽了這幾句話,一下栽倒到黎明懷裡,哭得更加傷心。黎明感覺小傢伙幼小的身體不停地抽搐,頓時有點茫然失措,不知該再說些啥,只好不住地用手撫摸小騾子的頭髮,希望對他有點安慰。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月亮慢慢地躲進一片雲彩,再從昏暗而且鑲着桔黃粉紅色邊緣的薄雲尾部鑽出來,把一把銀粉和着微風拋撒在杏黃的原野上。夜更深,更涼,更加安靜,靜得你不敢稍稍加重喘息。四周如同柔絲薄紙搭就的舞台布景,飄逸的霧氣仿佛就在你身邊,又仿佛根本不存在。突然,一隻烏鴉‘呱噠’一聲怪叫,如同隨意潑灑的濃墨從黎明頭頂一筆划過,緩緩棲落在不遠處的一顆老槐樹上。老槐樹已經開始發黃落葉,暴露出清晰可辨的粗枝細干。透過樹枝,黎明看見烏鴉機警地轉着頭,好像發現了遠方的危險。遠方有兩點綠熒熒光亮向山頂移動,很快在透明的深藍色天幕上浮現出一匹孤狼的高傲剪影。黎明沒有害怕,因為身邊那個悲傷欲絕的弱小者使他不能放棄,他的內心油然誕生了一種天然的責任感。

過了很長時間,小騾子的哭泣聲才漸漸停下,露出一對天真無邪的明亮眼睛,在月光下咕嘟咕嘟閃動。黎明小心翼翼地勸他回去就寢。小騾子這時才說:“文化教員,俺不是生你的氣,俺是想起了俺爹,俺娘,俺哥,都叫白狗子,地主老財,蔣介石,國民黨殺的殺,逼的逼死了。俺怕這個仇今生今世是報不成了。”說着說着,他的眼圈又紅了。

黎明連忙安慰他:“小同志,千萬不能這麼想。沒聽師首長說過嗎?換帽子只不過是個形式,關鍵是我們的心永遠是紅的。你懂得這句話的深刻含義嗎?”

小騾子目光茫然,顯然不明白什麼叫深刻。

黎明捉摸了一下,又說:“想想我們每天吃的土豆,好多地方又叫它洋芋。”

“俺們還叫它山藥蛋。”

“對,土豆,山藥蛋是老百姓叫的土名字,洋芋大概是外國人先叫起來的。但不管名字怎麼叫法,土豆還是土豆,我們只能煮着、抄着、燒着當飯菜吃,不能拿來當衣服穿。我在抗大聽中央同志講過,我們這支軍隊,只要還是共產黨領導,就永遠是窮人的軍隊,他的目標永遠是解放天下的勞苦大眾。你想想,勞苦大眾指的是什麼人?就是像你一樣的工人和農民。白狗子,地主老財那麼囂張,還不就因為他們有軍隊,有槍。我們要報仇,也得靠槍桿子。今天的中國,這軍閥那軍閥,只有共產黨的軍隊才是真心實意為老百姓打天下,我們不靠這支軍隊還能靠誰?大丈夫報仇,十年不晚,你才十幾歲,路還長着呢,用不着悲觀。”

就這樣,在天蒼蒼,野茫茫的黃土地上,沒有粗俗的搞笑噱頭,沒有艷麗的旋轉燈光,黎明就用一個不倫不類的比喻和幾句註定會被人遺忘的乾癟語言,解開了一個孩子的扭曲心靈。小騾子擦乾眼淚,站起身,依偎着黎明的身體往回走,從此他再也沒有對改編講過一句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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