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雙方分手後，秦中玉對張文清說：“這樣不行。拉上這麼個部隊別說打仗，連咱們的安全都保證不了。必須找個地方整頓整頓。我看你帶一些人先去找主力，我就留在這裡設法收容整頓擴大部隊。”

張文清同意秦中玉的意見，準備帶一排繼續上路。因為陳錫聯傳過話，所以讓黎明和他們一道走。白丁不願意呆在原來那支國民黨軍隊中，死乞白賴跟着黎明。而邵英則被秦中玉點名留下，說方便改造收編部隊。

九

一連串的變故讓黎明着實佩服秦中玉和張文清等人的魄力、膽量和經驗。這些斗大的字識不了幾升的大老粗，在關鍵時刻的進退掌握真是爐火純青。

臨別時，秦中玉過來對黎明說：“大知識分子，昨晚表現不錯嘛。”

張文清點頭道：“放哨的，帶班的，都是兩個新兵，要是真碰上敵人，昨晚可遭了。”

秦中玉說：“虧得文化教員喊的聲音大，把我驚醒了。我翻身起來，提起駁殼槍往外跑，總算趕上了。”

張文清又說：“文化教員鍛煉出來了，比在陽泉躲飛機，沉着得多。”

“好，黎明同志，”秦中玉拍拍黎明的肩膀說：“我們也是後會有期。”

“後…,”黎明只來得及說了個半截，就忙不迭地打了個再見的手勢。他聽了連長和指導員的話，心裡雖然平衡一點，但依舊感覺窩囊。

十

黎明最後和小騾子告別。

小騾子坐在村頭，低着頭，咬牙切齒拿着禿頭鉛筆在小本子上使勁劃拉。見到黎明，他馬上跳起來，從小本上撕下那張紙，笑嘻嘻地說：“黎教員，再給俺看看，都寫得對不？”

黎明看見字條上寫着八個字：“革命勝利，共同進步。”鼻子一酸，趕緊抱住小騾子，連聲說：“寫得很好，真的，小騾子進步真快。”

十一

黎明他們到達六五八團時，團長陳錫聯正在給部隊做動員。他看見黎明很高興：“哈哈，來了個大知識分子，歡迎歡迎，我們就要打小狗日的了。你懂鬼子話，以後用處大着呢，先呆在團部吧。”

黎明一直對自己在陽泉出洋相耿耿於懷，這時聽說要打日本人的飛機，哪裡還按耐得住。他對陳錫聯一個立正敬禮：“報告團長，我堅決要求參加戰鬥。”

陳錫聯笑了：“想打飛機，好啊，以後有的是機會。現在你先歇歇，我不能拿寶貝去拼刺刀。”

黎明急赤白臉：“我懂日本話，也知道飛機什麼地方脆弱，什麼地方要緊，可以幫上忙。”

後來陳錫聯一直對黎明說，“知識分子都是大騙子”，根子就在這兒。當時他上了當，覺得黎明說得有點道理，他手下這伙戰士，都是最偏僻農村裡的放牛娃出身，只挨過飛機的炸彈，誰真用手摸過飛機？沒準兒這大高個真能幫點忙。於是他轉身問張文清：“他打過仗嗎？”

黎明趕緊給張文清擠眉弄眼，張文清就給陳錫聯打哈哈：“來這兒路上，我們和國民黨潰兵交過幾次手。”

陳錫聯馬上叫來營長趙崇德：“我把黎明同志交給你。他是我們全團的寶貝，可不能把他丟了。”

趙崇德老油條了，立正，大喝一聲：“團長放心，我就是丟了團長的老婆，也決不丟掉團長的寶貝。”

十二

大話說了，保票也打了，可黎明開始感覺趙崇德混沒把他當會事兒，他回到營里，趙崇德隨隨便便將他交代給十一連。十一連連長叫趙保田，嘴裡缺一顆大牙，一開口，不管說什麼，都讓人感覺他在笑。趙保田問都沒問黎明是何方神聖，就當他做老兵使喚了。當晚，部隊一律輕裝，把棉衣、背包統統放下，把刺刀、鐵鏟等容易出響聲的裝具都緊緊捆綁住，還給每人多發了兩個手榴彈。趙保田來到黎明跟前，檢查了一下，很滿意，就命令部隊跟在十連後方出發了。

陽明堡機場座落在滹沱河邊。東面是峰巒重疊的五台山，北面，內長城線上矗立着巍峨的雁門關；極目西眺，管岑山在霧氣籠罩中忽隱忽現，土地肥沃，江山壯麗。部隊從山谷中出來天已經全黑，他們在月光下涉水過了滹沱河，很快來到機場外邊，哪兒隔着一道鐵絲網。正在貓腰前進的十一連戰士全體葡伏在地，等待前衛剪開鐵絲網。自打七七事變以來，日本軍隊在華北幾乎就沒有遇到過像樣的抵抗，陽明堡機場的位置又是在其深遠後方，所以守衛非常麻痹大意，機場周圍連個哨兵也沒有，只有一支人數極少的巡邏隊來回查看。黎明走在路上還不覺得什麼，到了跟前停下反而開始有點緊張。越緊張心還越蹦蹦跳，以至於趙保田滑溜到他身旁他也沒有注意到。趙保田在他手腕上狠勁捏了一把，低聲道：“別怕，誰都有第一次。我們的任務只是打飛機，和小鬼子見不了面。”

別說，捏這一把還真有點用，黎明馬上感覺呼吸順暢些了，他只是納悶這趙保田怎麼就看出我心裡發慌，還知道我是第一次參加戰鬥的新兵？

不多時，部隊繼續運動，他們鑽過鐵絲網進入了飛機場。趙崇德帶着十連向機場西北角運動，準備襲擊鬼子守衛隊的掩蔽部。黎明則跟着十一連直向機場中央的機群撲去。

突然，一聲震耳的槍聲響起，把黎明嚇了一跳，原來是日軍哨兵發現了趙崇德和十連的戰士。緊接着，各種槍彈和手榴彈的爆炸聲像爆炒豆似的響成一片。夜暗中，黎明看見流彈的螢光在空中颼颼亂飛。然而，這些滿無目標的威脅對趙保田手下那些老兵卻如同是興奮劑，他們挺直身體，加快步伐向停機坪跑。

“跳彈。”黎明猛然聽到趙保田在幾步開外大喊，低頭一看，一粒彈頭如毒蛇吐信冒着火花鼠竄過來，扎在小土坑上又旋轉着彈跳到黎明身後。這時日軍的巡邏隊趕來了，雙方在空蕩蕩的機場上拼上刺刀。黎明眼看着一個張牙舞爪的傢伙向他奔來。幾秒鐘之前這傢伙還是螞蟻大小，一眨眼就猶如兩層樓高的怪物。黎明記得自己能清晰地看見他臉上抽搐的肌肉和大張開的汗毛孔。就在黎明愣怔着不知如何是好時，三班長從側面給了那日本兵一槍托，將他打倒在地，接着趙保田和另外一個戰士衝上去，和三班長一起把刺刀插進了對方身體。很快，這支小股的巡邏隊就被十一連全部消滅。

但是，衝到飛機下方後，黎明他們卻傻了眼。哇，這飛機這麼老大個兒啊，該從那兒下手呀？用槍托砸，不過砸一個坑；用刺刀戳，步槍打，機槍掃，除了多添幾個窟窿，飛機似乎完好無損。扔手榴彈吧，這些龐然大物渾身光禿禿，滑不溜秋的，哪兒擱得住鐵疙瘩。那時手榴彈威力不大，扔上去滾落到地面爆炸，就當是給飛機搔痒痒。

更嚴重的是日本人的機場守備隊從他們的住處衝出來了。這群骨子裡都浸泡着武士道精神的戰爭狂人光着屁股提着手裡的槍炮像發了瘋。要說抗戰初期日本人的戰鬥力確實強悍，火力也猛。趙崇德的六五八團三營在紅軍時期也算了得，能攻善守，以夜戰見長，曾得過“以一勝百”的獎旗，這次雖然沒有摸着敵人的夜螺絲，但好歹把他們堵在了被窩裡。不曾想真到擺開陣勢，人數居優的一個老紅軍連愣壓不住對方二流的守備部隊。趙崇德心急火燎從前邊跑回，卻發現十一連的戰士像鬼魂一樣在飛機群中四處遊蕩。這位素以“打仗如虎，愛兵如母”的優秀指揮員也忍不住火冒三丈，破口大罵：“你們幹什麼吃的，快打呀，用手榴彈炸呀。”

趙保田倒沉得住氣，跑過去報告：“報告營長，怎麼打？往那裡打？”

趙崇德看看那些龐然大物，也不覺倒吸一口涼氣。正沒抓拿處，突然看見黎明傻傻地站着看風景，馬上嚎叫起來：“黎明，你不懂飛機嗎？快說，那兒是要害，要不老子當漢奸崩了你。”

本來，黎明就想出出在陽泉受的窩囊氣，不料仗打起來完全不是自己想的哪回事兒，心裡正不受用，恰好是營長的暴罵給他清腦提神。他打個激凌，正好看見一架飛機機艙蓋被打開，從裡面獐頭鼠腦爬出一個值班的日本飛行員。黎明抬槍一摟火，把那傢伙打得飛了起來。嘿嘿，飛機沒見過，汽車咱還坐過，汽車要沒駕駛盤該怎麼開？飛機八成也一樣，駕駛艙肯定是要害。於是，黎明大聲嚷嚷：“飛機艙，往機艙里扔手榴彈。”

接下來就是日本飛機的儀表，電線，各種零部件滿天飛。

黎明樂了，這才偷眼看到趙崇德以及其他營連排幹部都儘可能活動在槍聲最密集的地方，而連長趙保田始終站在他身邊，就像一堵牆塞住子彈飛來的方向。不多會兒，趙崇德接到消息說陽明堡鎮上的日本裝甲車突破了我軍的阻擊線，必須趕快撤退。他一面安排人帶着傷員先走，一面帶主力繼續在機場轉悠。他看着被炸得遍體鱗傷的飛機，總覺得什麼地方不過癮，還想多干兩下。

趙保田讓黎明跟着三班長，三班長一支胳膊骨頭斷了，需要照看。但就三班長那活蹦亂跳勁兒，與其說是黎明照看他，還不如說他照看黎明。黎明他們退到鐵絲網邊，突然看到一股耀眼的紅光從敵人機場騰空而起，接着是散發出汽油分子的濃烈黑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也都明白誰無意中點燃了飛機油箱。緊接着，第二架，第三架飛機燃起了大火。短短幾分鐘，陽明堡飛機場架起了二十四團巨型火炬。

十三

趙崇德卻滿意了，帶着隊伍像地老鼠一溜煙快步撤出。敵人吃了大虧，當然不肯善罷甘休，死命着往外追，機關槍，迫擊炮全用上了。黎明和先撤下來的部隊過了滹沱河，爬在河岸上擔負掩護。他看見三營那些兵也不吃素，個個都是老油條，七跳八拐，三竄兩竄就到了河邊，然後涉水過河。儘管日本人的機槍子彈越來越密集，在他們身邊濺起點點火花，還就沒有傷着幾個人。趙崇德提槍走在最後，看見大傢伙基本過了河，估計是舒了口氣，動作稍微緩慢了些，不幸馬上被一顆子彈撂倒。大家一愣，全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營長還會被打倒？只有趙崇德的通訊員反應快，就聽他一聲狂叫，哭喊着：“營長，營長”跳回滹沱河中，向營長跑過去。教導員撲過去想摁住他，可惜晚了一步。通訊員三步兩步來到河對岸，背起趙崇德就往回跑。

不過到這光景，大家也都明白了通訊員是凶多吉少，因為日本人的援軍已經開到。機槍子彈打得跟流水一般，連個縫隙都沒有。黎明很久都忘不了小通訊員背着趙崇德最後倒在河中央的場景：四濺的大團水花在機槍子彈中粉狀迸裂，在飛機的熊熊烈焰下透出細細的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