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黎明被赵保田吓得大气不敢出,溜回了山凹中。这时大家伙都醒了,开始静静地喝水,吃干粮。吃完干粮,还不见动静。等呀,等,就不见人下个命令。大家又开始议论:什么时候进入阵地?敌人有多少,距离多远?从哪里过来?这仗究竟在哪里打?谁也猜不透。白丁这人闲不住,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捡来几根棍子,兴致勃勃和徐步下棋“捉猴子”。黎明开始不屑一顾,后来也耐不住寂寞上去参谋。白丁嫌他多事,他嫌白丁水平差,几次要把他推开自己上阵。无奈受纪律约束,始终不敢高声用力扭打,只好欺软怕硬,把徐步赶到一边。徐步起身拍拍手,走到山崖边小声唱:“我们都是神经病,每一个鸡蛋消灭一张烙饼……,” 赵保田眉头皱了起来,想说还没说,就听一声巨响从山谷中爆裂开来,接着霹雳扒拉如同炒豆般的枪声夹杂着咚咚咚的炮声和手榴弹爆炸声,震动山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朝山背后的方向张望。黎明看见赵保田带着几个人正往山顶跑,自己也跟了上去。 从山顶往下看,黎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那一幅恬静祥和的画面消失了,整个山谷一二十里地面滚滚尘土卷地而起,飞扬起来,一刹时便填满沟壑,充塞崖坎,覆盖了村庄,河流,道路。尘土黄澄澄,雾蒙蒙,忽起忽落,左右摇摆,像一条逶迤蜿蜒的莽蛇在山谷中奔突冲撞。从莽蛇扭曲盘绕的身体上,一团团黑色的硝烟带着点点火光飞腾起来,由黑而灰,由灰而白,和黄土尘埃搅和在一起,不断膨胀,沿公路两旁的山坡弥漫向山顶。 “汽车,汽车,”赵保田举起望远镜朝山下张望,激动地大喊大叫:“我的个妈呀,全都是汽车,全挤成疙瘩了。” 正在这时,军号响起。赵保田继续嚷嚷:“出击,咱们的队伍出击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把望远镜随手朝地上一扔,叫道:“通讯员,小郑,”见没有回答,这才想起他早就打发小郑到团部等着了。于是改口叫:“吴参谋,命令你跑步火速去团部。你告诉陈叫驴,狗日的打汽车不叫老子沾光,老子撅了他的驴蹄子。” 白丁眼急手快,抢到赵保田扔下的望远镜美滋滋地朝山谷中观看。黎明又急又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虎口夺食,抓过望远镜,然后把白丁一咕噜推倒山坡背后。白丁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味来。黎明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楚,只见硝烟尘土的缝隙间,疙里疙瘩,无数卡车像黄绿色的蛆虫在公路上蠕动。有头朝东的,有头朝西的,有在公路上打横陈的,间或有几辆车还在行进中就燃起了冲天大火,滚下路面,头冲下方栽倒在河中。在成堆成团的车辆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些头戴钢盔,身着黄色军服的鬼子兵从车上往下跳。他们或者钻藏到汽车底盘下,或者在坡坎地中匍伏行进,搜寻掩蔽处。真是狼奔豚突,混乱不堪。而山谷两侧高地上的八路军健儿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公路扑将下去。接着,黎明看见了和阳明堡相似的一幕:一团桔黄色的火球从汽车上爆开,刹时四散膨涨,发出耀眼的红光。红光之中是几条金蛇狂舞,“嗖嗖嗖”地乱飞乱窜。黎明大喊:“汽车着了,汽车爆炸了。” 赵保田又抓过望远镜,额头冒汗,双手颤抖,声音弹跳着嘟囔:“好家伙,真是汽车着了。汽油在爆炸,又是一辆,又是一辆。”他转过头,疯狂地朝团部方向跑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因失望而哽咽地叫道:“叫驴,叫驴,老子哪点对不住你?你这么整老子。再不来任务,老子连汤都喝不上了。” 这时,冲锋号,迫击炮,手榴弹和机关枪的噪音开始减弱。徐步也不知趣,抢过望远镜,一边看一边现场解说:“哇,队伍全上去了,上公路了。拼刺刀,好像,对,就是拼刺刀。我们几个扎一个,扎倒一个,又一个,全是些正牌皇军。妈呀,简直太过瘾了。怎么回事儿?哪来这么多烟?满山谷都是,留个缝隙,留点空儿,他妈的一团糟,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清了。可惜,真可惜,太可惜了。” 接着,他摇头晃脑,闪着腿,又开始焕发音乐天赋:“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了日寇的鲜血。为了消灭这垂危的鬼子,我们在顽强的战斗不歇。” 大约过了个把小时,命令终于来了。命令他们带着几百民夫前去搬运伤员,打扫战场。教导员让赵保田集合队伍。出乎意料,一直闷着头的赵保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要去你去,老子不逑干了。什么支队长?带这个破部队还打什么仗,尽等着喝人家的刷锅汤。陈叫驴,我X你妈。” 所有人都楞神了,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教导员悻悻地说:“都是些新兵蛋子,先喝点汤也好嘛。打日本也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以后有机会啃骨头吃肉的。”说完,叫集合队伍下山。 部队上公路时,战斗差不多已经结束。公路上横七竖八到处是燃烧着的汽车,有的四轮朝天,有的侧卧在路边和小河当间。玻璃四散破碎,满地都是。车窗扭曲烧焦,车厢支架崩散,到处漆黑一团。皇军的尸体穿陈其间,有搭在车上,有躲在车下,有摆在公路上,一个个血迹班班,焦眉烂脸,令人感到恶心。黎明的主要任务是收集战利品,间或帮忙包扎搬运伤员。当时的战场就像洪水过后的百货商场。车上车下,路边,沟坎到处抛撒的是枪支弹药,服装食品。黎明手脚不停,忙得不亦乐乎。待通知部队撤离时,黎明在一辆军车下面看到一个皇军军官的尸体,尸体脚上套着一双长筒牛皮靴,便冲将过去扒拉下来套在自己脚上,很觉得有点威风凛凛。白丁看了羡慕得不得了。 参战部队和民夫刚离开公路,就听见一阵低沉的马达轰鸣声。一队日本飞机好像擦着头皮飞过来。这次飞机的气势远比空袭阳泉车站凶猛,就马达的轰鸣声就震耳欲聋。飞机上下飞舞,朝着公路上的汽车,皇军尸体狂轰烂炸,整个山谷又重新笼罩在火光硝烟中。黎明他们不禁咂咂舌头,感叹上级把撤退时间掌握得真是准确。 四 黄昏,月白风清,部队回到驻扎的村庄。大家兴高采烈,收拾各自的缴获。徐步扛着一支三八大盖,神气地来回走正步:“枪口对外,齐步向前。不伤老百姓,不打自己人…,” 然后转身:“立定,向后转。枪口对内,齐步后退。不伤老大爷,不踹寡妇门…,” 正好赵保田过来,一声大吼:“徐步,你狗日的唱啥?” 徐步“啪”地一个立正:“报告支队长,庆祝响堂铺大捷,活跃部队气氛,我在唱改编的抗日歌曲。”然后嬉皮笑脸,用手掌对着赵保田的脖子做了一个劈砍动作:“大刀向支队长的头上砍去。” 赵保田二话不说,掏出手枪就搂火。徐步当即被打倒在地,赵保田上去再狠狠踢他一脚,骂道:“狗日的,汉奸,特务。你敢朝哪个头上乱砍?”然后扬长而去。 周围没人动弹,没人说话,黎明和白丁也只能呆呆地看着。徐步扭曲的身体在血泊中挣扎,挣扎,最后终于一动不动。 五 响堂铺战斗后,黎明想到了入党。 三八五旅的老底子是原红四方面军部队。红军改编后辖六五八团、六五九两个团。开赴抗日前线时,旅直及六五九团留守陕北,六五八团在刘伯承师长和张浩政委率领下,东渡黄河,进军太行。随着抗战形势的发展,部队迅速壮大,后来成立新的三八五旅,辖九、十、十一三个团,是太行山一支有名的主力部队。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黎明兴冲冲赶到旅部,也就是原来的六五八团团部。他是从赵保田支队调回来的。旅部设在一所平房内,黎明进屋后响亮地喊了一声“报告”,却半天不见回音。他调整视觉,终于看见长桌后面坐着一位面无表情的首长。首长咳咳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黎明同志,我们认识。我想问问你,怎么没写入党申请书?” 首长竟是谢富治,他是新任三八五旅政委。 正好三八五旅旅长陈锡联从外面回来,一边解开腰间的皮带一面说:“我说你这个臭知识分子,你在八路军里中干事,不想加入共产党,想当特务呀?” 谢富治站起来,挥挥手不让陈锡联说下去:“这不能怪他。师政治部新接收了一批从延安来的新同志,他们大部分在抗大或陕北公学就已经入党。我们部队有很多早就参加革命的知识分子,到现在还没有被吸收入党,这是典型的“左倾”关门主义错误,必需立即纠正。” 陈锡联大大咧咧地说:“我就说,像黎明这样的同志,按知识分子的标准,早就该入党了。” 谢富治皱皱眉头,拉长脸对陈锡联说:“你这个同志。入党就是入党,够条件谁都可以进来。哪儿又冒出个知识分子标准?难道还有个工农标准不成?这么说话,小心犯关门主义错误。” “卵子个错误主义。这一向忙昏了头,顾不上关门开门。黎明这家伙工作积极肯干,我赞成发展。他就是有点文吊吊的,不像个军人。” 谢富治又咳了一声:“锡联呀锡联,我说你是找挨批。才说了入党不能有工农标准,知识分子标准,你又发明个军人标准。” “发明就发明,我怕个屁。”陈锡联一屁股坐到板凳上,拿起一缸子水喝起来。 谢富治转过头来,严肃地问黎明:“黎明同志,请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现在代表支部郑重征求你的意见:愿不愿意加入中国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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