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第二天下午,太陽還沒落山,他們就到了宿營地,美美地休息了一通。次日一大早,由地方幹部帶隊,一行人往任各莊而來。任各莊在正太路以南,敵人在此修了一座碉堡,是伸向根據地的一個觸角,駐有三十多個鬼子。距離任各莊還有二十里地,來了個民兵,把他們帶到村後的曬壩上,脫下軍服,換上便衣。一個個頭裹毛巾,腰藏短槍,或肩挑柴擔,或身背褡褳,趙保田扮成趕毛驢的腳夫。改扮停當,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問,像不像農民?有說像的,有說不像的。 邵英微微一笑,指着街對面一個毫不起眼的普通中年農民說:“你們看看他是什麼人?” “不知道,”大家沒明白邵英想說什麼。“這誰猜得出來?” “我說他是這裡的鄉幹部,很可能還是鄉長。”邵英答。 “胡說,怎麼看出來的?”沒幾個人相信。 帶隊的民兵笑着說:“他是鄉黨委的王書記。” 大家悶着頭不吭聲。正好王書記走過來,和他們招呼,卻沒人答話,被弄得莫名其妙。 一陣鬧嚷之後,大家問邵英怎麼看出來的?邵英微笑着回答:“認人,關鍵是混個眼熟。士農工商,販夫走卒,各有各的習慣。凡是你熟悉的行當,他們的走路姿勢很難改變。無論怎樣裝扮,你都可以很快把他們認出來。但要是陌生的行當,說不定換身衣服你都花了眼。比如這位王書記,他成天和老百姓扎堆,又是本地人,一般人看就是地道的北方農民。因為我搞新部隊,經常和地方幹部打交道,所以單憑感覺就能看出他和別人的不同。” 王書記笑起來:“沒想到這位同志挺有心眼。” 邵英矜持含笑:“剛才有人擔心,我們這身打扮四不像。以我看,騙老百姓當然騙不了,但要哄哄日本鬼子還是綽綽有餘。他們恐怕連中國人誰是誰都弄不明白。” 獨立團團長馬克堅說:“狗日的,真夠拐彎腸子的,不做政委做什麼?” “喲,這位同志,年紀輕輕就當了政委?了不起。” 王書記連忙說:“不過,他的話確實在理兒。小鬼子要能認出各位是八路,那他也就不是小鬼子了。大家儘管放心,這擋子事兒我們幹的也不是一回兒兩回兒了。” 趙保田哼了哼,有點不服氣地說:“照邵政委的說法,我們當兵幾年,還都沾上丘八味了?” 馬克堅哈哈笑起來:“對,是革命的丘八味兒,而不是國民黨丘八的兵痞味兒。” 趙保田還有點擔心:“據點裡有沒有偽軍或漢奸?尤其是當地人。” 王書記說:“不要緊,這個據點是敵人新紮的釘子,只有鬼子和一個外地人翻譯,沒有偽軍。據點的軍事防禦很嚴密,但對老百姓搞欺騙宣傳,叫良民統統回家,所以村裡的檢查比較鬆懈。” “王書記,在那裡觀察比較清楚?”趙保田問。 “還是進村,混在老百姓裡面。既安全,離碉堡也最近。” 屋裡突然沒了聲。趙保田把腰間別着的手槍掏了出來,又放了回去。 邵英臉色有些蒼白,他勉強微笑着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書記,你就領我們進村吧。” “別帶槍。”王書記解釋:“距離敵人那麼近,幾把短槍解決不了問題,帶着反而累贅,容易暴露。” 誰都知道王書記說得有道理,但誰都在猶豫把槍掏出來。最後,趙保田一咬牙一躲腳:“好,豁出去了。”“啪”地一聲把手槍放在桌上。 “別太緊張,”王書記見他們這個陣勢,反而樂了:“你們想死,我老王還想活呢。村裡的老百姓都明白着呢,有他們掩護,出不了事。” 九 這群心懷鬼胎的傢伙,三三兩兩由王書記和幾個當地民兵帶領,硬着頭皮往任各莊來。他們提心弔膽,心撲騰撲騰地跳。沒想到,進村後果然無人盤查。老百姓見到這群陌生人面無表情,甚至都懶得注意他們。 趙保田他們心中的石頭落了地,開始按預先安排,分頭觀察。敵人據點設在村南頭,分主碉堡和就近的一所平房。據點周圍是鐵絲網,但還沒有完工,南北各開了個大口子,可能是小日本嫌進出麻煩故意留下的。黎明學過一些粗淺的丈量知識,他把碉堡周圍的地形,地物,附近的建築,通往外面的道路,敵人哨兵的位置以及敵人的活動規律儘可能記下來,回去後和其他人湊湊情況,繪製了一張比較精確的地圖,趙保田看了連連叫好。看過一陣兒,趙保田突然指着地圖上靠近據點的一個院落說:“咦,這兒不對,小橫線是啥意思?” “哦,是這樣,”黎明回答說:“這個院子的後牆倒塌了一段。從這裡穿過去,很快可以從村裡的主道插到村南大路上。” 戰鬥打響後,正是這條不引人注目的小橫線救了黎明一命。 晚上十點過後,大家上床休息,卻翻來覆去睡不着。在黑暗中,身體滾過去你瞪我的眼,滾過來他瞪你的眼。黎明最後忍不住對着趙保田嘿嘿一笑,趙保田氣呼呼地爬起來:“既然睡不了就都起來吧。” 於是大家一躍而起,圍着趙保田七嘴八舌,說個沒完沒了。黎明就着地圖,把大傢伙的主意逐一寫下來,再經過你添我改,到後半夜就整理出一個初步的戰鬥方案。 第二天黃昏,趙保田的支隊政委於嘉林和獨立團副團長劉偉率主力先後趕到集結地,開始封鎖消息。攻擊行動由趙保田為總指揮,馬克堅為副指揮。指揮部連夜召集連以上幹部會議,作戰鬥部署。這一次的中心人物是趙保田。在幾個負責人對作戰方案提出意見後,趙保田黑着臉正式下達戰鬥命令: “趙於支隊一,二連配屬獨立團二營由趙保田指揮,附迫擊炮一門,包圍殲滅任各莊據點之敵,力求迅速乾脆解決戰鬥。 趙於支隊四連,獨立團一營由馬克堅指揮,在任各莊南北兩隘口設阻擊陣地,準備迎擊可能來援之敵。 趙於支隊三連為預備隊,置於任各莊北。” 命令還規定了各部隊的出發時間,行進路線以及指揮所,救護站的位置。 連以上幹部會結束後,趙保田把攻擊部隊的幹部全部留下來,按前一天晚上制定的作戰方案布置具體任務。 決定由一連附二連一個排擔任主攻,背靠村莊,由北向南占領陣地,向碉堡突擊。以一個排負責消滅主堡附近平房駐地之敵,獨立團二營由碉堡西南方向,二連(欠一個排)由東南方向包圍進擊,牽制敵人火力,相機占領主堡。迫擊炮一門,重機槍三挺,均配合主攻一連。工兵分隊準備炸藥,跟在一連後方待命。 接着所有幹部進行分工。趙保田負責主攻方向指揮,邵英負責助功方向指揮。黎明一方面協助邵英溝通各連隊之間的聯絡,另外也負責帶領擔架隊進行戰場救護。趙保田最後嚴肅地說:“這次作戰不比以往,我們沒有攻堅武器,只能在碉堡下打衝鋒,是真正的強打硬攻,啃骨頭。不管你是工農幹部還是知識分子幹部,那個環節出問題我找誰。誰給我趙悶燈兒丟人,別怪我叫誰下不了台。平時大家可以嘻嘻哈哈,明天必須經受住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