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幾天后，黎明到宣傳隊幫忙排練，收拾東西。竺青瞅着沒人的空兒，走近黎明悄悄問：“明兒午後，我去後山窩子踏青，你去不？”

這可是破天荒第一回。以前，黎明從來沒有和她單獨外出過，所以心緒有點亂，慌忙中也沒多想就點頭答應了。

第二天中午，下了一場暴雨，道路有點泥濘。黎明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到後山窩子看看。翻過山，順着一條松柏林子覆蓋的小路下去。快到林子邊緣時，黎明停下腳步，站在一棵大柏樹的陰影中。他看見竺青坐在下方山崖的青石上，背對自己，周圍是滿山遍野，杏黃艷麗的迎春花。在竺青對面，邵英如同松鼠般地竄來跳去，唾沫橫飛，手舞足蹈。然而竺青的身體始終保持一個姿勢，紋絲不動。邵英忍無可忍，咆哮起來，一轉身，向對面不遠的懸崖頂奔去。

懸崖頂上，團狀的白雲從天空彌散開，露出如洗的藍天。耀眼的金光射在山前的濕氣中，激起一道絢麗的彩虹。邵英英俊瀟灑的背影籠罩在彩虹中央，如玄如幻。

起風了，風吹散他的頭髮，撩起他的衣袂。在黎明的印象中，這是最後一次看見這位抗日英雄的飛揚神采。

黎明知道了竺青叫自己出來的意思，但沒有上前打攪的勇氣。他調轉頭悄悄回到駐地。在路過宣傳隊後院外的菜地時，意外地看見一隻雜毛小兔子偷吃地里剛冒尖的青菜。小兔子機靈，敏捷，黎明覺得很好玩，就退後幾步，站在那裡看。小兔子警覺地望望黎明，確定沒有危險，又繼續她的收穫。這時，一曲嗚咽婉轉的二胡調從院中流溢出來，音質如琥珀，音色如水晶，柔如飄帶，亢如松玉。黎明知道這是小何的工夫，宣傳隊只有小何有一手二胡絕技。

夜幕漸漸落下，黎明蹲在地上，閉上眼睛，隨着樂曲的起伏心馳神往。

十

三個月後，冀南挺進支隊在邢臺以東全軍覆滅。這是三八五旅在整個抗日戰爭中的最大失敗。

十一

謝富治出身貧苦。參加革命前，當僱工，跑鄉場，作木工；參加革命後，是從戰士、班、排、連、營，一級一級打出來的。他在部隊中，有很高的威信。平時，嚴肅鄭重，不苟言笑，原則性很強，幹部有了毛病，不管是思想上的，工作上的毛病，都有點怕他。謝富治給人的印象是：思想純正和以身作則。就這一條，使他批評幹部的毛病時，誰也不得不服服帖帖。他不僅是一個原則性很強的政治幹部，而且是一員久經戰陣，能夠指揮部隊打仗的將領。在三八五旅作黨的工作，政治工作的人，不會打仗，就沒有威信，也不可能長期留在那樣的崗位上。黎明對謝富治的評價是：精明強幹，有本事，有水平。”

給黎明印象最深的，要算一九四一年秋季反“掃蕩”。

十二

一九四一年夏秋，各種陰鬱的消息在太行山遊蕩。由近到遠：三八五旅冀南挺進支隊在敵機械化部隊圍攻下全軍覆滅；支持了十年之久的東北抗日聯軍被日本關東軍的打得土崩瓦解；蘇聯紅軍在納粹德國的突然襲擊下節節敗退。其中，蘇軍的慘敗對黎明他們影響最大。因為蘇聯是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對尚處弱小狀態的中國共產黨來說，她是最大的精神支撐。每個人都明白，如果蘇聯不垮，中國共產黨也不會垮，如果蘇聯完了蛋，那中共的前途就難說了。大敵當前，很多人動搖了，部隊出現大量非戰鬥減員，一些本地兵乾脆扔下武器溜之大吉。

陰鬱的局勢中也有令人高興的事兒：白丁從冀南回來匯報工作。

冀南挺進支隊失敗後，黎明和太行山的很多人把冀南想成了人間地獄。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把眼前站着的這位和白丁的名字聯繫起來。白丁不僅變得坦然自信，揮灑自如，而且養得麵皮白淨，吃得肥頭大耳。看見黎明，白丁哈哈大笑：“唉呀，老黎，你可瘦多了。你們在太行山都吃些啥玩意兒？看看這些黑呼呼的干餅子，擱冀南餵牲口都沒人要。可笑謝政委還說請我吃飯呢，我倒是把自己帶回來的一條醬牛肉給了他，可惜你沒口福啦。”

“冀南境況有這麼好？幾乎所有的根據地都在和敵人拉鋸。”黎明根本就不相信。

“老實說，我開始也沒想到，還以為謝富治整我呢。”白丁說得興致勃勃：“到了那裡，才知道冀南的黨組織有多能耐。不錯，敵人是占領了每一個大小城鎮，我們拿他們沒辦法，但每個小村莊全在我們手裡。到處是兩面政權，明里應付日本人，暗地裡全是幫八路軍做事，他們拿我們也沒辦法。我們走那裡，鄉親們都是熱情招待，吃得好，睡得舒服，一天一天盡長膘啦。”

“那冀南挺進支隊怎麼回事？”黎明問。

“啊哈，還惦記着你的老同學？”白丁撇撇嘴：“明人不說暗話，別抱幻想了。”

“師部通報說他是失蹤。”

“瞧瞧，死心眼兒不是？你打沒打過仗？啥叫失蹤？有失蹤幾個月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嗎？咱們都是唯物主義者，做判斷要有事實依據。坐在冷炕沿上熱屁股，那是主觀主義、唯心論。”

白丁的話戳到了黎明的痛處。黎明感覺有些惱火，譏刺地說：“真希望小日也把你包了餃子。”

“哈哈，改不了的主觀主義。我們是敵後武工隊，一支隊伍就那麼十來個人，目標小，誰注意得過來？挺進支隊好幾百號人，有槍有炮，浩浩蕩蕩，日本人不打他們打誰去？這就叫大有大的難處，小有小的方便。”

“你們成天究竟幹些啥？總不成盡吃好的不幹事。”

“幹不了大事，干小事。打冷槍，發傳單，除漢奸，摸哨兵，進城搞些破壞。反正哪，什麼事兒小鬼子覺得缺德，我們就幹什麼。前不久，我們還進南宮縣城，炸了日本人一個軍火庫呢。這不，到秋天啦，青紗帳倒了，我們活動不太方便，謝政委就叫回來匯報工作。”

可能這傢伙對日本人的缺德事幹得實在太多，剛回到太行山就碰上了日軍空前規模的秋季大“掃蕩” 。黎明心說：真是你小子的“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