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這年秋天,旅部駐在涉縣以南清漳河畔安城一帶的村子裡,各團分散在外。一般地講,敵人每次大掃蕩以前,都有一些蛛絲馬跡可尋。最明顯的徵兆莫過於周圍日軍各據點開始堆集糧草。另外,敵人飛機的活動也比以往頻繁。當時,八路軍的情報工作做得很到位。老百姓一旦發現異常情況,馬上就會報告給地方各基層組織,然後迅速傳遞到旅部,師部,乃至總部匯總。所以,每次掃蕩,八路軍都會預先做些準備。但這次和以往不同,日軍的情報封鎖極其嚴密,等部隊發覺,合圍的大網已經拉開。黎明前一天還帶着宣傳科的幾個人到十團搞調查,第二天就接到命令趕回旅部。一路上,看見敵人飛機在天上飛,一度竟有十來架之多。飛機對集鎮,村莊,甚至路上的行人投彈,掃射,撒傳單。黎明他們一大早出來,躲躲閃閃,快到中午才走完十多里山路,灰頭土臉回到旅部宣傳科駐地。進屋後,臉都沒來得及擦一把,又馬上出門,安排騾馬,包裹大行李,清點人員,整頓隊伍。下午,接到旅部命令,準備跟隨旅直突圍。這時,村莊裡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黃昏,老百姓推着車,挑着擔子,扶老攜幼,在村幹部和民兵的組織掩護下向北山方向走。部隊向涉縣西南的一座大山上轉移。 在黎明的記憶中,那天的天空是褐色的。掛在山脊線上的太陽沒有固定的形狀,看上去稀糊漿似一團,就像咕嘟咕嘟向外噴涌岩漿的火山口。山,土地,河溝,樹,道路,村莊,房屋,到處塗抹着一層厚厚的鐵鏽色。空氣中充斥着落葉的甜腐味,生土的鹼辛味和硝煙的酸澀味。在南清漳河對面的平陽地上,遠近不等升起數道滾滾黑煙,讓人不禁想到天方夜譚中漁夫放出的魔鬼。四周的槍聲起落不定,時緊時密。間歇,有一發炮彈帶着尖銳的哨音破空而來,落在近處,發出短促的閃光和震懾的爆裂聲。數十隻驚悚的烏鴉,撲騰翅膀,呱噪着在頭頂盤旋。遠方的田間地頭,一頭無主的耕牛拉着半截犁具漫無目的的狂奔,嚇得附近的幾頭山羊四散逃竄。通往縣城的大路上倒臥着一匹老馬,腿已炸斷,頭還昂在空中,悲憤地嘶鳴。在它身邊不遠,有一輛散了架的大車,車轅還辟叭辟叭燃着火苗,卷着青煙。 出得村莊,黎明的心都收緊了。只見旅部司、政、供、衛的龐大機關,抗大分校的部分學員和一個營的戰鬥部隊,一兩千人員,數百匹騾馬,還有大車,從鄰近幾個村莊出來,然後在南清漳河邊匯成長列,沿着一條分支小河溝緩慢向晦暗的山區蠕動。隊伍的腳步踏起的黃紅色塵土滿天飛揚,遮擋住人的視線。後面槍炮聲緊緊跟隨。隊伍走了十幾里地,前面傳來槍聲,上級命令就地停止。過了一陣,先頭部隊折向西邊一條小路,後續部隊隨後跟着轉彎折向。剛離開河溝,西邊傳來密集的槍聲,很明顯發現敵情,於是又傳令向回走。黑燈瞎火中,大隊伍可沒這麼好掉頭。這樣一走一停,一轉一折,人馬立刻開始擁擠混亂。黎明他們還在往前走,前方卻開始往後退,你推我攘,擁擠着在山谷道中亂了套。正在不可開交,就見人們紛紛往兩邊閃避,擠得靠近岩壁的人馬嗷嗷直叫。原來是特務連連長鍾偉元帶着一連人匆匆地撥開人群,往來路方向去。鍾偉元鎖着臉,一路嚷叫:“閃開,快閃開。” “牽緊馬韁。” “拉住騾子。” “他媽的,怎麼還帶大車?搬家啦?” 部隊稀哩嘩啦退回河溝,走不動。司,政,供,衛和抗大分校的人員相互交叉,各部騾馬亂蹦亂竄,叫聲,喊聲,詛咒聲混成一團。白丁看見黎明,跑過來喊道:“你們宣傳科怎麼搞的?西邊的掩護部隊都撤下來了,還有幾個人在那邊呆着。” 黎明趕快叫人去找,原來是劉行淹幾個。他們半道上迷了路,幸虧碰見白丁,才沒走散。白丁在河灘上轉了兩圈,見不是個頭,乾脆就呆在了宣傳科的隊伍中。黎明想趕他走:“去找你的敵工科,呆我這兒幹嘛?別是黃鼠狼給雞拜年,看上我那幾個女兵了。” “唉,還真叫你說准了。“白丁嘻皮笑臉地說:“沒聽說過?寧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到了危急關頭,就咱倆誰也別管,帶上幾個中意的女同志突圍,又刺激又羅曼蒂克。沒準兒還順帶着留下一段千古佳話呢。” “去你的千古佳話,真是狗蹶尾巴不知羞恥。”黎明罵了一聲。然後問:“陳謝首長在哪兒?” “陳錫聯去了九團。謝富治到師部開會,不知道現在回來沒有。”白丁簡短地回答。 黎明走到竺青身邊,輕聲問了句:“怎麼樣,吃得消嗎?” 竺青抿嘴笑笑,還沒回答。就見她身邊的小何挽挽額前的秀髮,一揚頭:“沒問題,忙你的去吧。別瞧不起婦女同志。” 黎明訕訕走開,趕快清點隊伍,把交叉混雜的人員和騾馬分開。一時,隊伍整齊了許多。白丁閒不住,拉着十來個人聊上大天。 白丁點着一支煙,大咧咧地說:“叫我說,今兒個晚上懸。錫聯同志和老謝不在家,靠楊鬍子那幾刷子,吃得住勁兒?” 楊鬍子是副旅長,從蘇聯回來不久,還沒有得到部隊的信任。 劉行淹崴了腳,腳腕子腫得像個大饅頭,柱着一根棍子說:“看樣子,前後左右都有敵情,以前沒見過。” “敵人兵力肯定不少。”小鄭說。 “剛才老郭莊方向打得緊,我尋摸着是九團那邊出問題了。”白丁悠哉悠哉地吐了口煙圈。 “九團?旅長不是在那邊嗎?”小鄭驚慌地說:“九團都頂不住,咱這邊可咋辦呀?” “我們三八五旅,數九團的老紅軍多,武器也最好。”伙房的大老王面無表情地說。 “戰鬥部隊都在外面,就旅部這一攤子,打打不得,碰碰不得,叫人包了餃子,咋辦?” “陳謝首長怎麼還不回來?靠楊鬍子和參謀處那幾爺子,非出事不可。” “唉,鬍子啊鬍子,你別叫部隊呆在河灘地里嚇轉悠呀?” “敵情不明,往哪兒走?換你指揮就能成?” “少放你娘的臭屁。再多說,老子告你擾亂軍心。”黎明對白丁破口大罵。 “得,這兒是你的地盤,咱聽你的,不搞宮廷政變。”白丁依舊嘻皮笑臉。 “怪不得老謝讓你滾蛋,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黎明恨恨地道。 “你有本事,倒是吐一根給大家看看?”白丁翻着白眼,斜着眼。 聚集的人群散開了。劉行淹一瘸一拐走到黎明面前,臉色凝重地說:“黎科長,一會兒部隊放了羊,我腿瘸跑不動,你就把我一槍蹦了,宣傳科就你有槍。我寧死不當鬼子的俘虜。” “我現在就想蹦了你,叫你胡思亂想。什麼亂七八糟的。”黎明叫了一聲,然後拍拍劉行淹的肩膀,平心靜氣地說:“沉住氣,相信上級有辦法。” 真是那壺不開提那壺。正在這接骨眼上,一支戰鬥部隊匆匆忙忙從旁邊跑步過去,驚得宣傳科的一匹大騾馬嘶鳴着跳躍起來。騾馬背上的行李散了架,嘩啦地掉下幾面銅鑼,鏗鏘的聲音震得腳下的河灘地直打顫。 “狗日的,弔喪啦?弄這麼大聲響?”一個連長凶神惡煞地喊。 牽馬的宣傳科戰士嘟囔道:“你們就不能跑輕點?打不過小鬼子,到這兒逞能。” 連長瞪着眼珠罵道:“胡噙個啥?再說,老子一槍斃了你。” 小鄭有些慌,居然搬起一塊石頭去砸銅鑼,結果是更加驚天動地的聲響。 連長大怒,拎着小鄭的脖子領吼叫:“狗日的別是特務?說什麼,偏要幹什麼?來人呀,先把他抓起來。” 黎明趕緊過去勸解:“同志,你們的任務急,趕路要緊。這兒的事兒,我們自己可以處理。” 連長歪斜着眼睛,刺了黎明一眼,哼唧罵道:“把都這個時候了,帶這些傢伙,不嫌累贅得慌?” 黎明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心裡直打鼓。就旅政治部這一攤子,光騾馬編一個騎兵連就綽綽有餘。更別說電台,衛生隊,宣傳隊,後勤分隊帶着文件箱,油印機,醫療用品,器械彈藥,服裝糧秣,真是應有盡有。各單位的給養更是超載滿員,龐大的機構,累贅的行裝,沒有更多的戰鬥部隊掩護,如果碰上日本人的掃蕩部隊,後果不堪設想。無奈之下,他站在河灘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望着螞蟻一般來回蠕動的人群,自言自語地說:“所謂軍心浮動,大概就是這樣子。”轉頭看見滿不在乎的白丁,頓時氣不打一出來:“姓白的,你心裡就不急?” “急?急管個啥用?我掰着手指頭掐算過了,咱共產黨命不該絕,”白丁邊遛達邊說:“馬克思在天之靈會保佑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