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突然,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傳來。十幾匹坐騎沿着河灘,從騷動不安的部隊旁疾馳而過,不知誰喊了聲:“好了,旅首長回來了。” 這話像電流一般剎時間傳透整個部隊,部隊突然變得鴉雀無聲。議論紛紛的嗡嗡聲消失了;蹲坐在地上的人站直身體,整理行裝,歸還本隊;黑壓壓,亂糟糟的河灘也清爽了,露出了一溜潔白的沙石地。人們雖然依舊來回走動,但看上去不再像無頭蒼蠅,每個人都有明確的目標。連一貫吊兒郎當的白丁也自覺地站到了隊伍中間。甚至於騾馬好像都變得懂事了,不再撩蹶子,亂蹦亂跳。 黎明望着沙石地中間恣意淌過,明淨涓細的流水,心中有一種奇特的感覺。由於四周突然變得不同尋常的安寧,遠處爆炒豆似的槍聲突然變得如此貼近,如此清晰,如此楸人心肺,但整個部隊卻沒有一個人驚慌。軍心的微妙變化,讓所有人都受到感染,好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看見了一絲亮光。 很快上級下達了簡短的命令:扔掉大車和笨重行李。不久,部隊再次向前移動,這次是向東,沿着一條崎嶇險陡的羊腸小道向上攀登。輕裝帶來的一個明顯好處是黎明可以把劉行淹及幾個傷病號架在牲口上走。他問宣傳隊的幾個女同志要不要坐牲口?小何跳着腳,高興地拍着手說:“好啊,好啊。黎科長,你給我找頭小毛驢。馬呀,騾子呀,我騎着害怕。” 竺青笑笑說:“是呀,眼看要走山道,騎上牲口怪嚇人的,還是自己走吧。” “怕什麼呀,竺姐。讓黎科長給咱們牽着韁繩。”小何笨拙地爬上一頭小毛驢。 白丁跑過來拉住那頭毛驢的韁繩,賊笑着說:“還是讓我來吧。黎科長也就一雙手,顧不了那麼多人。” “唉,唉,慢點兒,慢點兒。我要掉下來了。”小何彎着腰,簡直想抱住毛驢的脖子。 羊腸小道又細又窄又險,而且荊棘叢生。黎明他們手割破了,沒人理會,腳踏空了,旁邊人拉起來就是。大家一個勁往上爬,累得人全身發熱,滿頭大汗,但沒有一個人拉開距離,掉隊。午夜過後,這支恐龍級別的龐大隊伍終於翻上了埡口。 上了埡口,上級傳令休息。大家靠在路邊的坡坎上墊着背包閉目養神,有的人倒下就打鼾。白丁閒不住,又拉上人吹牛,吹他在冀南的戰鬥經歷:“我們一行四人,我,老郭,小張,小李在集市前一天晚上混進李家橋,” “混進去,住哪兒呀?”小鄭問。 “別打岔,聽白科長講。”小何趕忙制止小鄭。 “住哪?鎮裡有我們的堡壘戶呀。第二天趕大集,人來人往,我們就一直蹲路邊兒等。到中午時,其他幾個隊員在鎮外的小樹林子裡打了幾槍,鎮內的人炸了營,擠着往外跑,炮樓上的敵人注意力也被吸引過去。我們趕緊站起來,順着人群往炮摟下面的檢查崗走。小張,小李跟後邊兒。要是我和老郭的活兒幹得不利索,他倆兒負責打掃衛生。” “就不害怕呀?”竺青小聲問。 “怕也得干呀。”白丁又比又劃,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我和老郭,一人胳膊底下塞只槍,藏外套裡面。然後擠到倆鬼子哨兵身邊,對着他們的胸口就摟火。這倆鬼子還在張羅,讓人排隊呢,撲通就倒下了。我和老郭趁着亂,趕緊出了鎮。等炮樓上的鬼子明白過來,早沒人影啦。” 大家不敢高聲,但還是都壓低嗓音笑了。 不過抗戰結束後,白丁講的故事遠沒有這麼輕鬆:“我所在的平原中心縣委,整個抗戰中犧牲的幹部,從縣委書記到通訊員,正好可以搭成一個縣委班子。最初一塊兒下山的十七個同志,完完整整活到勝利的只有六個。”他的話頭停了片刻,好像是懷念,接着是滿臉自豪:“但我們每個人的手上,都少說帶着一個小鬼子的命。” 十五 然而,這個時候每個人的心頭像灌着鉛。所以白丁的故事講完,一時竟沒人找出新的話題。突然,小鄭冒出一句不和時宜的話:“你們說,莫斯科能守住嗎?” 沒有回答,只有大傢伙沉重的呼吸聲。 “別信小鬼子胡說八道。”劉行淹中氣不足地說。其實,多數人都看到過日本飛機撒的傳單。 “真要守不住,那該怎麼好?”好一會兒,聽到竺青嘆息一聲。 “守得住,守得住,別擔心。蘇聯垮不了,共產黨垮不了。”白丁信心百倍地說。 “看你說的,你又不在莫斯科,怎麼知道守得住?”黎明不屑地說:“空頭支票,誰不會開?” “哎,這可不是我開空頭支票,”白丁急得站起來:“斯大林說:希特勒想占領莫斯科,就像他要看見自己的耳朵。你想想,誰能看見自己的耳朵?古時候的皇帝尚且一言九鼎,斯大林是世界革命的領袖,他的話,能隨便說嗎?” 這話多少給人一點安慰,黎明也不敢吭氣了。 正在這時,有人站在山崖邊子,壓低嗓音喊:“快過來,看看下邊是什麼?” 所有人都跑了過去。黎明剛要挪動腳步,回頭見竺青安靜地坐在石頭上,光亮亮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閃爍。黎明想她可能是累了,笑笑,說了半句話:“真沒想到,” 竺青抿着嘴,也是笑笑,沒有答話。 黎明轉身要走,聽到一聲輕語:“邵英同志,有消息嗎?” 黎明停住腳,不知道該怎樣回答。當時,冀南挺進支隊失敗的消息只在旅部和少數團營級幹部中流傳,沒有正式傳達到部隊。所以,黎明含糊地說了句:“那邊情況不太好,挺困難。” “其實,我都知道。”竺青的笑容有點晦澀。 黎明想了半天,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問:“那個玉磁葫蘆?怎麼,”話沒說完就後悔了。 竺青“噗嗤”一笑,縷縷頭髮:“瞧你,就一玩意兒,那麼上心?” 這時,就聽白丁嚷嚷開了:“老黎,快過來看看,這是不是傳說中呂四娘的血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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