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邵英之死 一 一句話,所有人都懵了。 男兒膝下有黃金。更何況,黎明他們平時已經習慣了,對跪倒在地的這個人多少有些仰視心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在這個時刻得到了超乎科學證據的驗證。時間凝固了,空間消失了。如同夜暗中閃光燈瞬間耀眼之後,雖然一切都重歸混沌,但視覺還殘留着清晰的周邊圖象。黎明知道張良‘孺子可教’的故事,知道韓信‘胯下之辱’的故事。然而,中國有幾個人心甘情願給外人下跪。那是臣子對皇上的大禮,兒子對父親的孝順,奴才對主人的諂媚。就算是張良韓信,他們兩人在忍氣吞聲時還都是不起眼的小人物,可謝富治已經是堂堂三八五旅政委,共產黨在太行分區的最高軍政首長。 “老人家,如果您還不相信我們,我就一直跪在這裡。” 老大爺眼裡流出了淚水,他顫巍巍地把謝富治拉起來,語不成調地咕噥:“這位首長,這位首長?” 黎明也不管什麼保密規定了,趕緊說:“這就是我們謝政委,三八五旅的謝富治政委。” “謝政委,三八五旅?”老人家當然知道謝富治的大名,他感動地說:“我老頭子什麼東西,敢當這一跪嗎?沒說的,謝政委,這個路我帶,我在山裡轉了幾十年,就是你說一棵草也知道它的地兒。今晚拼掉這把老骨頭也把你們帶出去。” 老大娘擔心地說:“老頭子,快別嚇死人了,槍槍炮炮往外沖,你行嗎?” 老大爺把褡褳往肩頭一摔,袒露出燕趙悲歌般的天然豪氣,對老伴喝道:“婦道人家,囉嗦個啥?走你的路,告訴黑蛋娘把糧食藏好,逃荒去吧。” 謝富治安慰老大娘說:“大娘,就讓大爺和我走一塊兒吧。我保證,槍子兒過來,傷不了我,也絕不會傷着大爺。” 說完,謝富治拉着老人家,指點着山下兩堆較大的火光,問道:“在那兩個村子之間,有沒有路穿過?” 老大爺判斷了一下方位,肯定地回答:“有。” “不能離村子太近。” “最少有三里。” “好,我們就從那裡穿過去。老人家,真不怕?” “我這把老骨頭跟謝政委在一塊,就是死了也值得。怕什麼?” “老英雄,寶刀不老呀。”謝富治拍着老人家的肩膀說。 “老了,不中用了。要倒退三四十年,俺也跟你們打鬼子。不過俺兩個兒子都在給八路軍做事,大孫子還在你們部隊呢,是陳賡的部隊。”老大爺顯得很自豪。 二 緊接着,謝富治給部隊下了死命令,立即輕裝,扔掉一切多餘累贅的東西。急行軍時,不許出聲,不許點火,從武涉公路敵人占據的兩個村莊之間插過去,跳出合圍圈。這是一個大膽的決定,因為敵人駐紮的村莊,最大間距也不過十華里,萬一被發覺,便有遭受兩面夾攻的危險。 啟明星升起來了,燦爛的的天河繁星閃爍。部隊沿着彎曲的小道,悄沒聲息地下了山。剛開始,謝富治想讓黎明攙扶着老人家一點兒,但老人家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用拳頭拍拍自己的胸部,大聲說:“謝政委,別在老漢我面前充小年青。我這把老骨頭還硬朗着呢。不信,你往這兒打一拳試試?” 謝富治低着頭,用拳頭輕輕在老人家胸口拍了拍,沒奈何地說:“信,我當然相信。太行山的人,誰個的骨頭不比太行山的石頭硬?” 謝富治牽着自己的馬,和老人家一塊兒走在隊伍最前面。黎明和鍾偉元的特務連緊跟在後面。一路上,就聽謝富治有一句沒一句的和老人家嘮咯。老人家住哪兒?哦,住後山的下桃花峪,離這兒十多里地。今兒個過來,是照看一下半山腰子上的幾垧地。也不指望多收成,就是別叫地荒了的意思。謝富治自小在農村長大,對農家瑣事兒很熟悉。麥子哪、包穀哪,還有翻耕、下種、培土、除草、上肥、灌水、收割,一套一套的。 黎明心說:都啥時候了,還有心管這些婆婆媽媽的事兒。他跟在後邊心情越來越緊張。因為,越靠近山腳,敵人點燃的篝火就越亮堂。起初,幾步遠就看不到對面人影,漸漸地你可以看見他臉上的輪廓,最後連他身上穿着的灰暗軍裝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鍾偉元是紅軍時期的老兵,這時也忍不住用手擦拭額前的汗水。黎明清晰地聽到身後戰士不時地拉動槍栓的“卡嗒”聲,惹得鍾偉元幾次惡狠狠地回頭瞪眼睛。 老人家對道路非常熟悉。選擇的小道很不顯眼,而且恰恰在兩個村莊的中間穿過。臨近封鎖線的最後一個叉口,謝富治放慢了腳步。沒有任何命令,鍾偉元立即帶着特務連沖了過去,迅速在道路兩側展開,占據所有可能的障礙物和掩蔽點,掩護部隊通過。 這時,篝火已經照得周圍的房屋,樹木亮堂堂的。黎明感覺部隊就像被人拔光了毛的一群鴨子,裸露在周圍的狼群中。要是突然冒出一支鬼子的巡邏隊該怎麼辦?黎明連想都不敢想,簡直就想閉上眼睛。他偷眼看看身旁的謝富治,發現他牽着馬籠頭,神情自若,步履穩健,只有衣領和肩頭被汗水濕透。這讓黎明緊張的心情稍有放鬆。走到火光最亮的地方,謝富治帶着馬離開隊伍,平靜地站到一邊,讓後續部隊先走。老人家發現了,轉頭一看,頓時明白,馬上就要過去。黎明想拉住他,老人家二話不說,摔開黎明,毅然站到了謝富治的身邊。謝富治看看下巴高昂地老人,先是略帶責備的詫異,接着是一點感激,然後難得地笑了笑,沒有吭聲。當然,在這接骨眼兒上,大家連大口呼吸都怕驚動敵人,也確實沒人敢言語。 拉拉雜雜的部隊從並肩站立着的謝富治和老人身邊通過,漫長的隊列好像永遠也看不到盡頭。謝富治的手緊緊扣着坐騎的籠頭,和老人釘立在那裡。每個路過戰士,看見他們都會露出驚奇的目光。接着,這些戰士緊張的表情就會放鬆下來,步履也會輕快許多。黎明內心突然有一種奇特的感覺,謝富治,老人;老人,謝富治。這魚水交融的景象,不正是軍隊和人民坦誠相對的真實寫照嗎? 等過了公路,火光漸漸被拋到身後,黎明才突然想起,怎麼過村子時沒有聽到老百姓的狗叫。按說,日本人的掃蕩,不可能每個村莊都去跑反呀。看着黎明莫名其妙的表情,謝富治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呀,吃了狗肉,連打狗運動都忘了?” 原來太行山展開過一次打狗運動,動員根據地的老百姓把養的狗統統殺光了,目的就是為了八路軍,游擊隊夜間行動方便。黎明不得不佩服八路軍高層領導的先見之明。快到武涉公路,謝富治和老人告別。他讓人拿來幾塊大洋和一些乾糧交給老人。老人留下了乾糧,大洋堅決不要。天快亮了,謝富治也沒有時間多說,他必須帶領部隊迅速穿過公路。公路便於敵機械化部隊運動,也是八路軍最危險的地方。過了公路,黎明意外地發現自己的肩頭血跡班班。他不經意地瞟了眼謝富治坐騎的馬籠頭,注意到上面的鐵環帶着些許很不起眼的小毛刺,而且也帶着血漬。 謝富治回頭望望遠去的山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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