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敵人的掃蕩結束後,部隊轉回老根據地。路上,黎明提出想到附近的下桃花峪村,看看那位給部隊帶過路的老人家。謝富治騎在馬上沒有回頭。黎明也沒再說第二遍,他知道謝富治聽覺很靈敏。過了好一陣,謝富治下馬,停下腳步,等落在後面的黎明跟上來才慢慢說:“黎明同志,你說得對。任何時候都不能忘記幫助過我們的老鄉。這樣吧,我們都過去看看,讓旅政治部的人一道去。” 去下桃花峪村的路上要經過上桃花峪村。 臨近上桃花峪村,黎明他們的心突然沉下來,只見村莊四周全是鹿柴焚燒過後遺留的灰燼,足有一丈多寬,兩三寸厚。殘灰被風颳去的地方,露出焦糊的泥土,似乎那呼呼的火勢還在耳邊嘯鳴。從沒有燒盡的木料看,被焚燒的不光是樹丫禾杆,還有蓋房的梁,柱,門,窗以及各類家具。黎明他們進村後,看到家家戶戶牆倒屋塌,門窗如同扒光了牙齒的嘴巴,黑洞洞的嚇人。遍地瓦礫,地窖被撬開,壇瓮,鍋灶被砸爛,糧食成餅成坨被拋撒踐踏。鶉衣敗絮,迎風飄拽。這就是日本鬼子在抗日根據地實行的三光政策,所到之處,挖地三尺,搶掠一空。 黎明他們在村里找不到人,謝富治青着臉,咬着牙說:“怕是到後山收屍去了。” 謝富治說得一點不錯。黎明他們去了後山,果然看見人們在幾孔地道前忙活。那時節,太行山根據地的許多村莊附近都有地道,日本人一來,全村人都躲進去。這些地道有出入口,頂上還開着天窗,但大多狹窄矮小。日本人到上桃花峪村後,發現了地道口,喊話讓老百姓出來,老百姓不肯。日本人就在洞口堆上柴草,點燃後用鼓風機往地道內灌煙。地道里人多,來不及逃跑,很多人被滾滾而來的烈焰濃煙燒死或窒息而死。黎明他們看見一具又一具屍體從地道口抬出來,有的燒成了木炭狀,焦黑一團,面目全非,只有軀體手腳依稀可辯。還有幾具是窒息而死,身體奇形怪狀彎曲着,眼珠爆出眼眶,呲牙咧嘴恐怖萬狀。男女老幼哭的哭,叫的叫,一片愁雲,遍地哀聲。謝富治帶領大家幫忙搬運屍體,起新墳。所有幹部戰士恨得牙齒直痒痒。黎明始終記得那幾棵老槐樹,幾片衰草殘花,以及朔風凜厲,紙灰飛揚中的驚天動地哀哭聲。 七 第二天,部隊到了下桃花峪村。和上桃花峪村不同,下桃花峪村周圍沒有鹿柴燒過的痕跡,說明日本人沒有在村里駐紮。但進村後依舊是房到屋塌,到處是燒得腸肚爆裂的牲畜殘骸,發出陣陣噁心的臭味。走了幾家,發現家家帶孝,奇怪的是活着的都是婦女。全村不論老幼,一個男性都沒有。黎明想老百姓逃難都是全家在一塊兒,總不成日本人光殺男人吧。 虧了謝富治手下特務連的那幫本鄉本土戰士,他們很快就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村裡有幾家人在敵占區有親戚。大掃蕩前幾天,來了兩個走親戚的,說日本人對良民不搶不殺,敵占區那邊什麼都能買到,不像根據地這邊缺油少鹽。這些話傳到村幹部耳朵里,他們都相信了。大掃蕩一開始,這兩個走親戚的人給村幹部們出主意:只要大家整整齊齊列隊歡迎皇軍,日本人一定會保護全村人不受傷害。聽到“皇軍”快來的風聲時,村長黑蛋,就是那位嚮導老大爺的大兒子,召集全村人商議。這時,老爺子已經回村,堅決反對歡迎日本人,但架不住大家害怕,於是村里搞了個折衷方案:所有男人前去歡迎,所有婦女都躲到後山的地道中,等到沒事再出來。結果日本人到達後二話不說,把全村男人圍起來就用機槍掃,然後進村放火搶劫。幸虧他們沒有停留,也沒有搜山,全村婦女兒童得以保全。婦女們回家後光收屍就收了好幾天。 謝富治聽說後,忿恨的心頭像堵了塊東西。他好容易找到到老爺子的家,老大娘坐在門坎上,頭裹白布,面如死灰,痴呆呆,無神的眼珠直瞪瞪地盯着面前的一塊紙做的牌位。黎明上前問她話,她就如泥塑木雕一般,一言不發。離她不遠,坐着另一位年輕一些的女子,麻蓑被肩,眼淚汪汪,手上拿着幾紙牌位,地上燃着一柱香。問她話,同樣是一聲不吭。場院中有幾塊木料,似乎是在打棺材。謝富治覺得憋屈得慌,衝上去拿着斧頭狠砍了幾下,然後拍掉手上的木屑,對黎明說:“你留在這裡,把上下桃花峪村慘案的材料整理整理。我要上報師部,總部。這裡發生的事對我們革命軍人,對根據地的老百姓都是最好的教材。要當漢奸還是要拿起槍來抵抗?關繫到抗日軍民的生死存亡。” 他來回急促地走了幾步,惡狠狠地罵道:“這裡有沒有黨組織?有沒有民兵?管他有沒有,這個村的工作都遭透了。你要認真查一下,村裡的大權是不是掌握在地主富農壞分子和他們的狗腿子手裡。他媽的,那兩個走親戚的傢伙肯定是特務,漢奸。愚蠢的村幹部,只可憐那幫老百姓了。” 黎明要求謝富治給他配一個本地出身的戰士,謝富治把通訊員王二秋交給他。兩個人跑了幾天,很快把所有情況都弄清楚了。統計出的兩村死亡人數:上桃花峪村一百五十三人,下桃花峪村二百零六人。兩個村莊因為處地偏僻,在過去日本人的歷次掃蕩中都沒有受到大的影響,所以,村幹部對敵鬥爭的經驗也比較欠缺。這次大掃蕩開始後,周圍村莊相繼遭到日本人的蹂躪,而這兩個村莊就像處在風暴眼中,過着一種外緊內松的虛假安定日子。外面的空氣越來越緊張,八路軍又無影無蹤,村里就剩下些沒有武器,沒有經驗的民兵,放放哨還湊合,真打起來根本不頂用。村幹部個個緊張害怕,成天捉摸日本人什麼時候來,來了該怎麼辦。大掃蕩臨近尾聲,果然來了一股日本人,上桃花峪村幹部驚慌失措,剛聽到一點風聲就帶着全體村民往後山地道躲藏,地道內人多空氣差,又沒吃的,呆久了老人哼,小孩叫,便派人回村察看動靜,不幸正好碰上搜山的日本人。他們順藤摸瓜找到地道口,造成慘案。 下桃花峪村倒霉在兩個回村走親戚的人家。黎明重點調查了這兩家的情況,發現他們不大可能是漢奸。雖然兩人出頭歡迎皇軍,但後來也都被日本人殺害,屬於受害者之列。兩村的村幹部也大同小異,都來自貧苦農民家庭(黎明心裡嘀咕:這窮鄉僻壤的鬼地方頂多不過幾家富裕中農,哪兒去找富農,更別說地主了),黨組織也是抗日根據地建立後成立的。下桃花峪村村長黑蛋的父親還是那位給三八五旅旅部帶路的老人家,根本不可能是壞分子。 八 黎明把材料寫好後交給謝富治,謝富治卻沒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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