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陳錫聯也是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有一個人像炮彈般從院子裡射出來。他雙腳已經跨進門檻兒,避閃不及,被白丁一撞,身體平坦坦地飛起來,四腳朝天仰摔在硬地上。他手下幾個參謀,通訊員不由分說,一擁而上,把白丁給扭住。警衛員小王衝上來,左右開弓,“啪啪”兩耳光。白丁的兩邊臉上頓時浮現出十個紅脹脹的手指印。小王嘴裡還不停地罵罵咧咧:“狗日的,眼睛都長哪兒了?哈迷蚩耍心眼,你耍岳大人頭上了。真瞧自個兒是個人哪。” 黎明上前拉住小王,雖然他發自內心希望看見白丁再挨幾下子。陳錫聯揉揉後腦勺,從地上爬起來。小王翻開白丁的口袋,掏出那些子彈,和着槍一起遞給旅長,紅着臉,扯着喉嚨對旅長嚷:“旅長,你看看,這小子騙吃騙喝,居然騙到旅部來了。” 白丁對陳錫聯嘻皮笑臉地:“陳旅長,謝政委不在家?” 陳錫聯勃然大怒:“就是謝政委在家,我也一樣法辦你。帶進來,把嘴堵上,先抽這傢伙三十馬鞭子。”一頭衝進房中。 黎明趕緊勸解:“錫聯同志,說實話,姓白的是不像話,該抽他幾下。不過,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明文規定不打人罵人,他這也就是人民內部矛盾。你看是不是…,” “啊,你管這叫人民內部矛盾?”黎明話還沒說完,陳錫聯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桌上一堆物證,對黎明嚎叫起來;“看清楚了,這是明明白白的‘哄、拿、欺騙’,圖謀革命軍人武器財物。就算是不打仗,這罪名也夠得上進班房,吃花生米,懂嗎?” 白丁嘿嘿笑起來,臉上的手指印隨着面部肌肉運動而運動,好像幾條紅毛蟲在白面饅頭上爬:“旅長,咱們都是老交情,別說得太嚴重。” 陳錫聯指者他的鼻子罵道:“哪個和你卵子的‘老交情’?耍到老子的名下了。來人哪,把他給我拉出去斃了。” 其他人忍住笑,只好干答應着。還是白丁精通厚黑之術,擅長應對之道。他摔開眾人的手,一把扯開衣服,露出白光光的胸脯,冷冷地說:“好啊,姓陳的,你是大旅長,這兒你當家,你說了算。來,沖這兒開槍。看你敢不敢打死一個抗日英雄?” 這話真叫厲害,把人逼牆角落裡了。大家都看着陳錫聯,不知道這幕鬧劇如何收場。 陳錫聯愣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坐下,拿出一支煙點燃:“好你個吊熊樣子的抗日英雄。我倒要看你是倆鼻子仨眼兒,還是仨腦袋一個窟窿。” 黎明見氣氛緩和了,對陳錫聯說:“老白也是病急亂投醫。他在敵後提着腦袋幹革命,緊張時間長了,有點擰不過筋。其實,他直接找你不就得了。不就要幾顆子彈嘛。” “是借。”白丁打斷黎明的話頭。 “借?啥子叫借?劉備借荊州,有借無還。”陳錫聯翻着白眼,給白丁打起了官腔。 白丁又變得油腔滑調:“旅長,實話給你說吧。咱武工隊在敵後搞得不錯,謝政委挺高興,說讓他在鄧政委面前露了臉,特意獎給我一支新槍。唉,就沒給子彈。槍沒子彈還不跟一塊廢鐵差不多。我想你們一個旅長,一個政委,他給槍,您給幾顆子彈,這樣才公平合理,也是對我們武工隊的最大支持。當然啦,老黎說得對,我應該給你先打個招呼。這個算我錯了。我在這兒給你跪下,唉,就叩個頭吧。”說着雙膝跪下,給陳錫聯叩了個響頭。 黎明趁熱打鐵,勸陳錫聯:“你現在好歹是旅長,打仗也不用你親自衝鋒陷陣,子彈嘛,跟錢差不多,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看那麼緊幹什麼,沒得別人背後說你小氣。還不如送人一些,在抗日戰場上發揮一點作用。”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我沖不衝鋒陷陣管你么子事?”陳錫聯轉頭,指點着白丁:“你老實說,別給我打馬虎眼。謝富治這個人我清楚得很,那有光給你槍,不給子彈的道理。” “嘿嘿,要不說你是旅長,咱只能當科長。果然是明察秋毫。”白丁裝得無可奈何,雙手一攤:“謝政委是給了子彈,但就五顆,頂個屁用呀。您想,我們在敵後,那天不和鬼子擦肩而過,這五顆子彈,還不夠一頓打呢。我求求您,您就發發善心吧。說不定到時候就這幾顆子彈能救我一條命。” “旅長,看他說得可憐兮兮的,就給他幾顆吧。”黎明說。 “呸,算我碰上你們這幫無賴認倒霉。”陳錫聯用手從桌上剔出幾顆子彈,像餵狗似地:“拿去吧。” “謝主龍恩。”白丁喜不自禁,上前一個熊抱,把桌上的槍和十幾發子彈統統掃進自己懷中。 “嘿,你小子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陳錫聯站起身,走過來:“老子今天饒了你,但剛才你下的跪我沒看清,再來一個才准走。” “沒問題,等我回來,定跪不誤。”白丁趁陳錫聯還遠,轉頭拔腿就跑。 陳錫聯早有防備,切上前,一把抓住白丁的後脖領子:“老子就知道你個臭知識分子不老實,跪不跪?不跪把東西全留下。” “那你說話可得算話,跪一下,東西全給我。” “廢話,老子堂堂旅長,那像你那麼下三爛的,當然說話算話。” “好,好,這就叫一顆子彈難到英雄漢。遠看韓信,近看老謝,連孔老夫子都要過飯。自古英雄出褲襠,能忍的才能幹大事。射人先射馬,治人先墊腳。”白丁上撩衣服,下提馬步,一拱手:“旅長同志大人,白丁這邊廂有禮啦。” 眾人早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陳錫聯伸手要撕白丁的嘴:“不要你下跪,就讓我把你這兩片嘴唇撕下來,省得以後再油嘴滑舌,禍害別人。” 正在這時,一個通訊員從門外進來,交給陳錫聯一封信。陳錫聯拆開一看,馬上叫道:“集合隊伍,去傅集鎮。謝政委回來了,說要開公審大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