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存和轉折 一 一九四二年的夏季大掃蕩是日本侵略者在中國敵後抗日戰場上的最後瘋狂。在這場軍國主義恐龍和共產主義地撥鼠之間的生死搏鬥中,八路軍損失慘重。參謀長左權將軍和數十位團以上幹部犧牲;上萬官兵傷亡;唯一的兵工作坊黃煙洞兵工廠被破壞殆盡;大片根據地淪陷為敵占區或游擊區。表面上看,恐龍大獲全勝,但已經精疲力盡,終究沒能逃過最後的審判,而地撥鼠則生存下來,一直堅持到勝利。 二 地撥鼠要生存,就得有鑽地洞的辦法。就黎明的體驗而言,一九四二年的中國共產黨絕對稱得上是偉大。中共中央把下邊的困難看得清清楚楚,對部隊的狀況也瞭如指掌,採取了一系列度過難關的措施,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精兵簡政”。“精兵簡政”是一年前李鼎銘先生在陝北邊區參議會上提出的議案,此時在敵人的殘酷掃蕩下,得到了全軍上下認同。 三八五旅一分為二,與分區合併。旅長陳錫聯兼四分區司令員,政委謝富治兼七分區政委。九團、十四團駐四分區;十三團駐七分區。司、政、供、衛機關也分開與四、七分區合併。黎明被合併到四分區。合併後的分區機關大為精簡。旅政治部原有八個科級組織,其中的宣傳科,教育科合併成一個宣教科,原來統共十七、八個幹事只留下四五人。原來每個科長都配了一匹馬,政治部主任,副主任一人兩匹;司令部的馬更多。行起軍來,政治部接司令部,簡直象個騎兵連。與分區合併後,把科長的馬統統取消了,分區首長包括政治部主任的馬也從兩匹減為一匹。當時,黎明剛分到一匹馬,沒想到屁股還沒坐熱,就從四條腿又回到了兩條腿。這可是涉及自己切身利益的大事了,不壓於今天取消某人的賓利專車,但黎明沒有任何牴觸情緒。道理很簡單,機關臃腫害處是明擺着的:到底是自己的一匹馬重要?還是部隊的生存更重要?部隊沒了,別說個人的前途,就是死活都說不清楚。所以,在某種意義上說,是敵人的兇惡殘忍幫助了土八路的精簡。另外,那次精簡是當官的帶頭,真正的“陽光政策”,人人都可以看見。連司令員、政委的“特權”都減少了,小小的科長還有什麼可說。 三 旅的宣傳隊也精簡了,只留下幾個身強力壯的,行起軍來能自己攜帶道具、服裝、背包、標語筒和宣傳品。其餘的男女老少幾十號人都交給地方,分散安置在根據地的各個村莊內。原來的道具服裝,鞍、馬、箱、籠也全部處理掉。 安置人員時,黎明頗費了一番腦筋。當時日本人在根據地內部安插了很多釘子,小規模的襲擊,騷擾不斷,到處都不安全。想來想去,還是選擇距離敵偽大據點不遠的村落比較好,利用利用敵人的麻痹心理。黎明特意把竺青安排在太行山東麓,因為附近有一支剛從冀南過來的戰鬥部隊,情況緊急時可以依靠。 竺青臨走那天,黎明瞅着房間裡沒人,想把從陳錫聯手裡弄來的那支鋼筆送給她,那是黎明身上唯一值倆錢的東西。竺青看都沒看,嘴一撇:“誰稀罕那玩藝兒。”隨手給撂桌上。她坐回炕頭,雙手併攏,放在膝蓋上,勻勻氣兒;接着,掏出一條小手絹,很明顯是家裡帶出來的,把鋼筆仔細擦了擦,重新別回到黎明胸前的口袋上,嗔怪地說:“好歹你也是抄抄寫寫的,別有事沒事兒拿自個兒的東西送人。” “小心叫人看見。”黎明連連躲閃。 “看見怎麼啦,共產黨時興的就是自由戀愛。” “看你說的,部隊嘛,還不得講個紀律。” “就你講紀律,那你進屋來幹什麼?要注意影響呆外邊去。”竺青生氣地說,轉身開設整理炕上的背包。 “看你打的那個背包,松松垮垮。當了多少年兵,還這樣。”黎明推開竺青,自己上前把背包捆了個結結實實。 四 部隊精簡後,依舊存在吃飯的問題。沒有糧食,再堅強的隊伍也得散夥。 最初,旅部機關還有點白面饃饃。白面吃光了,就是一頓接一頓的小米乾飯。不久,小米乾飯變成了半乾半稀。再後來就得攙和些野菜煮成糊糊,每人幾大碗下去,肚皮倒是溜溜圓,撒泡尿就沒了。最後,連這種半乾糊糊也不管飽了,開始了真正的原始共產主義:定量配給。 這天,旅部開完會,大家一窩蜂去食堂,其實就一農家小院。進了門,所有人都奇了怪,以往,炊事班到了開飯的時間,就會把幾桶飯放在院子中央,任誰吃多少舀多少,吃光了事。今天新鮮,司務長親自把勺,旁邊還放着一架秤,每人一碗,先過過秤,多了還得倒回去。稀飯粘稠度還挺高,只是裡面多是不頂事兒的土豆塊,外加少量小米和玉米,和着一團團千穗谷葉子。千穗谷是一種野菜,可以餵牲口作飼料。不知今天吃多了油大的新生代會不會拿這嘗鮮,反正當年缺油少鹽的黎明覺得澀牙。陳錫聯首先不樂意了,對司務長叫道:“嘿,大老王,你搞的是啥名堂呀?稀飯都不讓人吃飽,還打不打仗了?” 司務長翻翻白眼,哼哼着說:“俺說大旅長,要尥蹶子別衝着俺。供應科的規矩是你們上頭定的:先保證戰鬥部隊。俺大老王跑遍了四鄉八村,也搞不到額外的糧食。旅直是後娘生的,就這麼點兒東西,誰也不能餓死,你叫俺變戲法呀?俺得會呀。沒法子,克服克服吧。” 黎明看着秤,用筷子叮叮噹噹敲着碗底,笑着說:“這辦法好,管吃不管飽,提前進入共產主義,絕對公平。最好大家的胃口也能平均一下。” “這還不好辦?誰覺得自個兒肚子大,拿刀削去一塊兒不就行了。”九團一營長馬克堅樂哈哈地說,他原來是獨立團團長。前段時間臉上挨了一槍,破了相。現在剛養好傷,要回部隊,暫時呆在旅部。 “還是留着點空地兒好。冒冒酸水,少吃點子醋,見了大姑娘也不會兩眼發直。”黎明說得嘻嘻哈哈。 “是啊,我們黎明同志才算得上正人君子,見了大姑娘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政治部主任山路擠眉弄眼地說:“就別看見木頭,竹子什麼的。一看見,那玩意就得翹起來。” “噗,”陳錫聯蹲在地上,抱着碗呼嚕呼嚕正吃得高興。一聽這話,忍不住把口中的飯全噴了出來。他用筷子指點着山路罵道:“你小子缺德不缺德?政治部主任怎麼當的?還教不教育戰士了?” “政治部主任算個啥?整天就是乾巴巴說教,說教,唾沫星子不當飯吃。山路同志在乎的只有婦聯主任,而且是個把。那才真是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黎明回敬山路道。 “啥叫飛流直下三千尺?驢撒尿還差不多。人干那事兒嘛,還是水滴石穿說得恰當。”山路不愧是老革命,見過世面,說起話來臉不紅筋不漲。 “嘿,說你吊,你越裝出個吊熊樣。還雞巴個共產黨員呢,說出這種話,害不害臊?”陳錫聯起身,捶了山路一拳,拿着空碗走到司務長面前,說:“還剩多少,都給我添上,省得便宜這幫臭知識分子。” 所有人一擁而上,高呼:“要共產就徹底共產,打倒土豪劣紳。” 接下來,大老王可是找到了好東西:把餵牲口的黑豆煮熟了給人吃,管飽。誇張點兒地說幾天都不餓,唯一的問題是拉不出屎。每個人都呲牙咧嘴,拿着根木棍兒往自個兒的屁眼裡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