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魚的往事

“瓮中捉鱉”是大家最為熟知的成語之一，鱉，俗稱甲魚。然而，每每說起甲魚，總讓我思緒紛呈，因為從某種意義來說甲魚可算曾是我的“恩公”。

早年，在上山下鄉的洪流挾裹之下，來到皖北的一個窮鄉僻壤生產隊，落戶務農。三個上海男知青共同生活在一間草舍，開門即入眼帘的是一派浩瀚大湖。其名為“泊湖”，是在全中國地圖上可以看得到的大湖。據當地老鄉的傳說，泊湖是由千年前一次特大地震導致地陷而形成的。故而，湖畔犬牙交錯的土石磯仍沿用那次大地震後留下的名字，如：望妹磯、哭嫂磯、等。

水是魚的天堂。不過平心而論，泊湖的物產遠不如巢湖、太湖、陽澄湖等豐富而有名，因而當地的老鄉很難做到靠湖吃湖。那時那個地方太窮了，魚的價錢極為低廉。一般的魚為一元錢四斤，一元錢五斤的小魚也有。最好的魚為三個品種：大青魚、鱖魚、團頭魴 (即鯿魚，是大名鼎鼎的武昌魚之另一品種)，較貴些，也只不過一元錢三斤。這三種魚在七十年代的大上海是很少見又很貴，於是都成了上海知青一年一度回滬探親時的必備佳品。那裡也出產甲魚、銀魚，甲魚的價錢是一元錢四斤或五斤，大多老鄉不喜歡甲魚，說甲魚太腥。即使如此的低價，老鄉普遍是買不起的。只有家裡籌辦喜事或來了尊貴的客人，老鄉才會去買一條魚上桌。

記得剛到生產隊的前兩天，我們是在隊長家裡吃飯，原因是我們還不會用大土灶做飯。生產隊出錢，隊長家操辦，招待了我們兩天。桌上有小碗的肉和魚，這在窮鄉算個是很豐盛的飯菜了。隊長用筷子指了指一個小碗說，這個是鱉。我們都知道甲魚是滋補養生的。紛紛下筷品賞，可惜沒吃出美味來，後來才知道是老鄉老土，廚藝不行。大家順勢在隊長的口中獲取了當地魚的行情，吃魚的心思也就蠢蠢欲動起來。

背朝烈陽頭朝黃土的勞作，每天簡單枯躁，單調重複，累得大家筋疲力盡，連走路的腿力都虛浮起來。一聽到隊長收工的哨聲響起，我們三個紛紛回屋，便各自一頭倒在木板床上緩口氣。躺了好一陣子，才慢慢起來做飯填飽肚子。哪裡還有力氣和心思去經營生產隊給的一方自由地，種植蔬菜。 那時，常常是有飯無菜成了大問題。一看到有打魚人來，就買下幾條魚來改善伙食，而且是一見甲魚必買。在上海，大家未必都吃過甲魚，但多少聽大人們說過甲魚是滋補品。於是，甲魚成了落戶當地上海知青的鐘愛。幾乎所有當地產的甲魚都被上海知青“壟斷”收購，甲魚的價錢也隨之被上海人抬高了起來。一年後，不再是一元錢四斤甲魚了，而是一元錢三斤，後來又變成一元錢兩斤。儘管這麼“貴”了，甲魚在上海知青中依舊熱門暢銷。

其實，上海知青這麼喜歡吃甲魚是蘊含着大道理的。從小大城市長大的知青，極不適應擔負起農作強勞動的重負。尤其在農忙季節 (割麥+春耕，雙搶，秋收+交公糧)，知青的身子都會吃不消。有幾次，我發現自己血尿了，蛋白尿了，心裡恐懼起來。悄悄問了其他知青，有些人也紛紛說有同樣的情況出現。大家商議後認為，須要暗暗地降低勞動強度。說白了就是偷點懶，別太拼了。之外，須要補補身子。環視這窮鄉僻壤，唯有甲魚可大補養身。於是乎，多吃甲魚，自我療養。這就是大多數上海知青如此愛吃甲魚的根本原因。在那幾年裡，大家從害怕殺甲魚煉成了熟練的殺手。從不會烹飪甲魚又沒有食譜指導，無師自通練成了清蒸甲魚、紅燒甲魚的能手。有人說，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實際上卻是生活所迫，不得已的自救而已。

更讓我對甲魚刮目相看的是另一件事。我們後來都養了雞，時不時殺個童子雞，打個牙祭，增加營養。三人再經商定，養個豬吧。於是從一老鄉那裡買來一個小豬崽，圈養在屋旁。另一老鄉悄悄告訴我們，這個豬崽在那家養了有一段時間了，抱怨其長不大，就把它賣了。並說我們上當，買虧了。聽後只是笑笑，養個豬多半是好玩，隨便養養，長得慢點無所謂。雖然養了豬仔，我們卻很懶，既不會去割豬草燒豬食，也暫無搭個豬圈的打算。每天就是丟幾個紅薯，讓它生吃。此外，還讓小豬仔吃點我們的剩菜剩渣魚刺碎骨之類的。每次吃了甲魚，隨手就將龜甲骨板扔給小豬，那個小豬吃得可帶勁了。

不知不覺，小豬在老鄉們的驚奇眼光中長大。大家議論紛紛，我們也暗暗思忖其中的緣由。我們供給小豬每日三餐的伙食標準是遠不如老鄉家的，唯一突出不同的是，我們時不時會給小豬吃甲魚的鱉甲，能讓小豬經常得到大補，故而長得體格健壯。這難怪，甲魚的鱉甲早早就被老祖宗列為一味中藥材，連那時公社的供銷社都在收購鱉甲，價格還不低。

貴在親身體驗，我對甲魚的滋補功效便有了最確切的感性體會。後來，有空時翻翻醫書，加深了對甲魚的認識。有書云：甲魚肉味道特別鮮美，含有豐富的蛋白質、碘、鐵質、維生素-B等多種營養成份，食用價值很高。還具有滋陰涼血補血、補虛益氣養身、調中補腎健骨、散結消痞等功能。很慶幸，那時還很年輕的我們在非常有限的艱苦條件下，做出了非常正確的選擇。僅僅喜食甲魚這一項，就幫助我們在最艱苦的年份，自強自療，堅持到天亮時分。

醫書還云：常食甲魚可降低血膽固醇，故而對高血壓、冠心病患者有益；對肺結核、貧血、體質虛弱等多種病患亦有一定的輔助療效。還有研究證實，甲魚肉能有效預防和抑制肝癌、胃癌、急性淋巴性白血病，並可用於防治因放療、化療引起的虛弱、貧血、白細胞減少等症。看來如今正步入老年的我們也需時常進補甲魚，無病預防，有病增效，儘可能做到健康衰老，安度晚年。

然而，有書也指出，甲魚不宜與桃子、莧萊、雞蛋、豬肉、兔肉、薄荷、芹菜、鴨蛋、鴨肉、芥末、雞肉、黃鱔、蟹一同食用。那時，我們根本不知道這些甲魚食譜相剋，經常胡吃一通，沒出現過任何不適的反應。當然，在那個年代，農家餐桌上有一樣葷菜就很不錯了，甲魚+肉 一起進食的可能性非常小。

現在回想起來甲魚的往事，常常會怡然一笑。運氣從不憑空而來，身旁也有神奇存在。功在甲魚，利在強身，奮發向上，好運自來。我在幾年後也占上鰲頭，進了大學，人生從此步入正常的軌道。說實話，有時還會暗暗感謝那幾年的苦難經歷，插隊務農的社會大課堂讓我認識了安徽農村，感悟了人性，還體會到天然藥物的神奇。誠然，我還得感謝廣闊天地給了我一身健康的體魄和負重前行的毅力。並且有一句古語：“跬步不休，跛鱉千里；累土不輟，丘山崇成”，激勵着我。可見足夠努力才會足夠幸運，生活不會辜負一顆勇敢的心、一個堅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