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名聲 “門羅沉默”事件自7月7日在《紐約時報》上披露以來,已經成為上至世界各大主流媒體、頻道,下至街坊各類文章、帖子爭相報道討論的話題。這不奇怪,門羅名聲大,加拿大唯一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而且,是個女作家,自然備受關注,簡直可說是一石激起千重浪,鬧得沸沸揚揚。 有關事件的報道與分析的文章多如……不能說牛毛,起碼也如雞毛,我想說的是,一地雞毛。新鮮的,熱辣辣的燙山芋都被人捷足先登搶了去,我也拜讀了不少,其中不乏對門羅了解、研究得很全面很透徹的學者,作家(包括對她的人和作品)的分析和闡述,自然都很有見地和獨到視野。有的擔心嘆息門羅個人和作品名聲或許會受損,有的分析出人性的醜惡和複雜,有的卻依然讚譽有加,說這只是私德有點問題,不影響她作為一個具有高超寫作技巧的作家的事實…… 我只是一名普通讀者,對門羅及其作品都了解不深。雖然參加過其代表作《逃離》的研讀會,但慚愧得很,也沒能將它一氣念完。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啃點余骨殘渣,吃點殘羹剩菜,也嚼舌頭出來囉嗦幾句。 事件的始末已經被炒的爛透,這裡就不再贅述。只說一個事實,誘姦、強姦甚至猥褻未成年人,無論在西方還是東方,都是一個刑事重罪,不可饒恕。因為這類犯罪受害對象是兒童,無論從身體還是心理都會造成嚴重的,長期的影響,甚至會毀了他或她的一生。門羅的女兒安德里亞受性侵後,不可避免的也經歷了噩夢一般的成長生活,雪上加霜的是,作為母親的門羅,不僅沒站在她一邊保護她,還放棄了她,甚至反目為仇,不再來往;相反,選擇了身為罪犯的丈夫傑拉德•佛萊明,並伴其一起繼續生活,直至雙雙見了上帝。假如門羅只是一名普通家庭婦女,相信世人都可理解和原諒,畢竟,世界上這樣的案例每天都在發生。 熱播劇《玫瑰的故事》裡的蘇更生(萬茜飾演)就是典型一例,十六歲的她在浴桶洗澡時被繼父強姦,從此,一個花季少女的心理蒙上厚厚的陰影——對異性和性的自閉和恐懼。而她的母親,一個自私自利,愚昧法盲的家庭婦女,為了所謂的“名聲”,亦即自古中國社會供奉的貞潔觀,一味的袒護那個禽獸丈夫,讓其一直逍遙法外。這麼做的後果是,女兒無法從陰影里走出來,丈夫卻繼續在社會上禍害幼女。好在蘇更生後來遇見了好男人黃振華,才重新站了起來,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最後說服了一個被繼父性侵的幼女家庭上訴,將其繩之以法,惡根才終於解除。至於母親,蘇更生願意寄錢奉養,卻不願再叫媽,蘇母落得一個孤獨終老的結局。 而作為一個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世界級的女作家,艾麗絲•門羅竟然和一個中國普通家庭婦女做了一模一樣的選擇,這真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也是為了女兒的名聲麼?可西方的貞潔觀沒那麼嚴重啊,況且,門羅並不是因愛女兒,保護女兒才沉默的,恰好相反,她與女兒斷絕來往,不聞不問。安德里亞的親生父親在這事上也選擇保持沉默,難道,竟是為了保護門羅自己的“名聲”不成?其時,門羅在加拿大,甚至在世界文壇上已聲名鵲起,丈夫卑劣的罪行如果公之於眾,肯定會給自己“名聲”蒙上陰影,所以,她對女兒心理的陰影不管不顧,沉默了。而且,在接受媒體採訪時,還肉麻地對禽獸丈夫佛萊明(不好意思,名人和普通人並無等級差別,禽獸就是禽獸,這個定語也照用不誤)大加稱讚,大秀他們的恩愛,說什麼自己嫁得好。後來事實也說明,門羅的決定是對的,假如此事在她獲得諾獎之前曝光,按瑞典諾獎評委會諸位有道德潔癖的老先生們標準來說,門羅肯定與此獎無緣。由此幾乎可說,門羅的獲獎是在犧牲了女兒的前提下換來的,她與丈夫是“同案犯”。 有的報道文章分析說,門羅是視女兒為“情敵”才做出沉默和決裂決定的,這種觀點無疑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一個九歲的女孩,尚不知情為何物,怎麼就成了情敵了呢?如果這是安德里亞在年滿十八歲以後才發生的事,或許有可能,但這很明顯,完全是禽獸繼父為開脫自己所作的拙劣辯護。如果門羅也認為九歲女兒是自己的情敵,不是她瘋了,就是認同此事的人瘋了。退一萬步講,就算安德里亞早熟到九歲就會勾引自己的繼父,她也受法律保護,傑拉德是成年人,如果不能抵制一個幼女的誘惑,仍然是犯罪。 然而,門羅卻依此事作為創作素材,甚至對“虛構”的人物能給以同情,卻對真實生活中活生生的女兒忽略和冷漠,那是一種道德虛偽。一個作家,如果對良知忽視或漠視,又怎能配得上“大師”的稱號?一個作家,如果沒有善惡黑白區分的標準,創作出來的文字和故事,值得閱讀和欣賞嗎?若是如此,大可讓撒旦作一本《惡經》,讓他的惡子惡孫們來拜讀傳承了,學作惡或助紂為虐之術,自然,在這世上,惡人從來就不缺,惡的文化和因子也自有其存世的門道。回到門羅,難道一個兒童(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的幸福和命運,比不上寫作和名聲重要嗎? 可惜,名聲也有好名聲和壞名聲之分。為了維護名聲而掩蓋惡,甚至去為惡讚美,到頭來換得來的名聲不免與惡和壞掛在一起。不得不佩服和讚揚安德里亞,有勇氣和膽量向世人公布這一多少會損壞自己名聲的事件,雖然有點太遲。她和蘇更生一樣,是幸運的,遇到了一個好男人好丈夫,幫助自己走出了陰霾,並擁有了家庭和孩子,並嚴厲聲明禁止傑拉德接近自己的孩子,對施惡之人就該是這態度。 今天是周六,下午去採購時車裡點開收音機CBC(加拿大廣播公司)頻道,聽到的是個“對話——儘管提問” 節目(Conversation Just Asking),女主持人撒如佳(Saroja Coelho)選擇的主題,自然是這“門羅沉默”事件。 從加拿大各省打進電話的聽眾絡繹不絕,有的說知曉此事後,以後還是會讀門羅的作品,可是會帶着批判性的眼光去閱讀;有的提到性侵未成年人的話題,說加拿大在保護受侵犯的未成年人方面做的不夠,舉例德國政府設有專線電話,若是有人受侵害隨時可以撥打,除了可以諮詢和做心理輔導外,若是諮詢員感覺情節嚴重,立即通知警方介入。 一個從曼省打進電話名叫Grace的女士,今年八十歲了,講述了自己小時候被鄰居性侵的經歷。她當時哭着問媽媽,為什麼不報警?她媽媽回答,事情暴露出去後,得意的是那個人,受罪的將是我們自己。哦,這該也是顧慮名聲的緣故。 可是,時代發展到如今,人們的觀念似乎還停留在久遠的年代,被性侵的案件不管發生在普通人家,還是發生在名門望族,多數人還是為了名聲而去掩蓋。所以,嗜於此怪癖的人仍然膽大妄為,以身試法,包括許多世界名流。最著名的莫過於美國富商愛潑斯坦的“蘿莉島”名單,牽涉到政界、商界、娛樂圈等各個領域的人物,還有英國皇室成員,更有一些涉及到軍事和國際事務的重量級人物。醜聞被曝後,自然是人人竭力抵賴,最終以愛潑斯坦在號稱美國最安全的監獄裡成功自殺而告終。這一出出醜劇、鬧劇和悲劇,當然,歸根結底來說,也是為“名聲”所累。 至於門羅,如今她的名聲較之拿諾獎的時候更大了,她的作品看來不得不抽空認真讀一下。一是要學習她的寫作技巧,二是要從字裡行間裡,揣摩出她心底暗藏的那一絲絲巧妙的隱忍來——沉默是金,這一句中國老話不幸又在西方被證實了一次。不過,我打了自己的嘴巴,因前面說過,這樣的作家的作品有什麼值得閱讀和欣賞的? 還是有的。畢竟,名聲如雷貫耳。 2024.07.13
原載《華僑新報》第17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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